玄泠一没有回答。他靠在岩壁上,微微偏着头,那双眼睛又冷又沉。
片刻,他开口,那话里头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一般:“顾以澈,你是觉得,把我从笼子里弄出去,我就会跟你走?还是你觉得,我被弄成这副样,已经没有力气说一个不字。”
说罢,他唇角扯出来一个弧度。一种极淡的,带着寒意的了然。
顾以澈想说不是,想说我没有这么想,可他看着玄泠一那双眼睛,他到嘴边的话又说不出来半分。那双眼睛里有戒备,审视,一道他亲手筑起来的高墙。
他无论说什么,都像在为自己辩解。
“我没办法不管你。”顾以澈说,说罢便起身,往前踏了半步,要去抓他的手。
玄泠一没有躲,低头看了一眼他伸过来的手,然后抬起眼看他。
目光冷冷。
“你现在说这种话,你自己信吗?你在魔域骗我的时候,在流云仙城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会有今天。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再信。”
手僵在半空。窄小的地牢石室里,哪怕此刻两个人都恨不得离对方越远越好,但横在中间的那些怨和恨,比方才熔掉的那个铁笼子还要牢不可破。
顾以澈的眼底掠过一层冷厉,他可以为了把人带走不择手段。
换作从前,他定会顾虑牵连,脑子转半天也下不了狠手,可此刻胸腔里只翻涌着一股桀骜的狠劲。玄泠一靠在岩壁上,看着他的表情变化,语气仍旧平平地:“想动手?那就动。反正我也打不过你,现在谁来都能踩我一脚,随便把我怎么样。反正你顾以澈也不是第一次不择手段了,不是么?”
“你说够了吗。”顾以澈忽然开口。
他看着玄泠一,眼底翻涌着被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声音里带着阴郁和狠戾。
“你说你一个字都不会再信我。那你刚才缠着我那样的时候,又算什么?”
玄泠一却还是那副冷冷的模样,道:“本能而已,换谁来我都会缠着。”
“玄泠一!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从来不会对别人这样!”
“你又怎么知道?”玄泠一别过脸,看着石壁上的斑驳,声音冰冷。“你认识的那个玄泠一,早就被你亲手杀死在流云仙城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玄泠一,你不用拿以前的事来套我,没用。”
顾以澈沉默了。
片刻,他将周身翻涌的戾气尽数往心底压,脸上重新浮起柔和的神色,道:“这是景衍跟蔺元枭联手布下的局,他们真正想引过来的人是慕不尘,不是我。凝川,你先听我的话,跟我出去。等与鹤尘师伯汇合后,我把来龙去脉和你们说清楚,景衍如今这番举动,说明他我们要找的那个幕后之人!”
玄泠一转过头去,不肯直视他的眼睛。
“我与你,话不投机半句多。你说什么我都没法信你。你身上带着魔的灵力,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你瞒着我那么多事,谁能保证你现在说的不是假话?顾以澈,我凭什么信你?”
顾以澈垂眸落在他满身的青紫淤痕上。他本能地心痛,想要帮他处理那些伤痕,但他现在没有一点能够让自己原谅自己的余地。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上流着的血,是脏的。他已不再是这个人的师兄。可他放不下他,他心里永远把玄泠一放在第一位。
“我来救你,没有半点掺假。不管有谁来阻,魔来,我便杀魔。神来,那我就弑神。我说了要带你走,就不会丢下你一人。”
焚天谷地牢外,老树下。
云鹤尘指尖捏着一枚传讯玉符,方才地底下骤然炸开的那两种灵力波动,早被他感受到了。
“师父,那道灵息是顾师兄对不对?”沈知遥他压低声音,气都喘不匀,眼睛死盯着通往地牢的甬道入口。
“顾师兄……他不是被那个黑漆漆的魔头抓走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一旦被人发现,他就得落到焚天谷的手里了啊!”
云鹤尘抬手,轻轻按住他快要出鞘的剑柄,目光平静望向地牢入口的方向。“他心里挂着凝川,什么险都肯冒。如今举势太混乱,我们得想办法和他汇合,理一理之前仙盟大会上的事儿。现在万万不能下去,谷里的巡卫一会儿就要经过这片山道,一旦他们下到地牢第一层,两个人肯定都藏不住。”
“可是——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沈知遥肩膀绷得紧,说话也有点急,脚尖不停地碾地上的落叶。
“地牢这点守卫拦不住延舟,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里为他争取时间,想办法拖住下去巡视的守卫。”云鹤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