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前,天界疆土未稳,本座那时名唤踏歌,是天帝座下专司征伐的神将,清和则执掌凡界万物生息。天宫云海是我们常聚之处,煮酒论道,相伴数百年,从未有过半分嫌隙。”
玄泠一语声冷硬道:“你有再好的过往,也抵消不了玄阳山的血债。是你亲手害了他。”
慕不尘动作一顿,语气依旧强势,不见半分乞怜。
“当年之事,源头在天帝。天帝暗中开凿地狱海,抓捕魔族,不论恶贯满盈,还是毫无过错的普通魔众,尽数关押地底,以万千魔魂熔炼灵力,稳固天界根基。清和奉命驻守地狱海,目睹老弱幼魔受尽酷刑,他于心不忍,私下放走了大批无辜魔众。”
“清和曾将此事尽数告知于本座,本座与他为此争执数次。仙魔分界,本座不认同私纵之举,但念及多年交情,承诺替清和死守他的行动。”
“纸终究包不住火。”慕不尘眼底覆上一层灰败之意。
“天帝很快查清私纵一事,认定清和心生叛意,将他锁入堕仙台,抽干他一身仙血,碾碎魂魄,令他永世不得轮回。本座听闻,单人独闯堕仙台,打断堕仙仪式。可那时清和魂魄早已四分五裂,仅存一缕残魂坠入凡世。”
玄泠一眉心狠狠蹙起,心底恨意混杂一丝说不清的纷乱,余光又飘向身侧顾以澈。那人安静端坐,垂眸听着,侧脸沉静安稳,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堕仙台,你拼死护他,到了凡界玄阳山,却能不分青红皂白,一剑重创师尊。”玄泠一道。
“是移魂息蒙蔽了本座的感知。”慕不尘抬眼看他。
“本座千年以来,只追循清和的魂息行动。战场之上,你的灵息与故人分毫不差,本座认定你是转世之人。徐清寒挡在你身前,本座也不曾想,他竟真的会燃魂守山。事后本座得知移魂息真相,无数次悔恨,可一切早已无法挽回。”
顾以澈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玄泠一额间淡银色封印纹路,温热一触即分,道:“延舟这个名字,还是清和亲手题写在剑鞘之上的。我的梦里,时常会有他的身影。堕仙台血战那日,我随踏歌一同坠入魔域,可我却足足过了一千年,才重新转世成人形。”
他顿了顿,看向慕不尘。
“当年我察觉玄阳山之役有疑,回到魔域与慕不尘周旋,一边搜集证据,一边探寻剑灵共生的古籍记载,只为弄清泠一那道白纹封印的由来。今日一路赶来,灵力共鸣之下,泠一也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宿命。原来这道白纹,是清和为了封印剑灵灵力而留下的。”
玄泠一垂眸,望着魔池里浮动的微光。压在心头多年枷锁,在这些剖白面前悄然碎裂,可丧师之痛依旧沉甸甸堵在喉头,看向慕不尘的眼神,依旧带着无法消解的隔阂怨恨。
慕不尘见二人叙完过往,话锋一转,句句清晰道:“先说高居九重天的天帝。他一早便算出清和残魂轮回凡世,忌惮清和的能力,若轮回凡世后寻到本座联手,足以动摇天界统治。天界不愿大规模开战,便暗中寻到了一心渴求权柄的剑宗之人,将他收作一枚棋子。”
顾以澈淡淡道:“是景衍。天界所有人都被移魂息术蒙蔽,误以为泠一体内流转的清和神息便是完整的魂魄,计划等景衍将人擒获,便强行抽走魂魄送入地狱海。”
“呵。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是没想到,本座竟然是那螳螂。”慕不尘语声带上几分冷嗤。
玄泠一抬眼,疑惑道:“景衍想借他人之手仙魔两败,可那之后他又打算做什么?”
“棋子是不会只甘心当棋子的,如果知道自己是棋子,那他宁可自己当棋手。景衍真人,他就是那样的人。”顾以澈开口。
慕不尘不容置否。
“本座安插在焚天谷的眼线传回消息了,蔺元枭暗中联络清霄阁,偷偷泄露景衍想私拿清和残魂炼器,以及勾结天界的谋划,提前留下自保后手。”
玄泠一语声裹着一层冷意,笑道:“说到底,我与师尊,都只是他往上攀爬的垫脚石么。而你,魔界至尊慕不尘,是最趁手的屠刀。你可真是满盘皆输啊?哈哈。”
“本座知晓,你心中恨本座,本座无从辩驳。”慕不尘靠回黑石榻,翘了个二郎腿,一股帝王之势,语气不急不缓。
“千年以来,本座心底仇恨自始至终只有天帝一人。普通凡界修士,或是魔域子民,本不该卷入这场恩怨厮杀。”
顾以澈侧头看他,道:“你耗费千年一统魔域,难道只是为了寻回清和?”
“不止于此。”慕不尘望向外头浮动的雾,语气里惆怅之意上涌。
“本座毕生所求,不是掀起仙魔大战血染三界,也不是寻到清和转世护他安稳。如今知晓真正的真相,只剩弥补过错一条路。拆穿天帝以万千魂魄熔炼灵力的不公铁律,让仙、魔、凡三界生灵,不必再因天帝一己私欲承受无妄之灾,这才是本座和清和的毕生所愿。为此,清和与本座争执过很多次,再到后来,他仙陨堕仙台,本座才真正理解他的用心良苦。”
一席话尽数说完,后殿只剩下魔池流水细微声响。
玄泠一抬眼望向慕不尘,没再说话。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从来都是玄泠一,是独一无二的玄凝川。只是看向慕不尘的目光里,太复杂。丧师之仇,绝非几句前因往事便能一笔勾销。
视线不由自主又落回身侧顾以澈。方才大殿之上,这人独独为他抵挡压迫,在赶路来时的岩洞之中,放任剑灵本能与他相融。
千般纷乱苦楚,唯有此人是他能全然依靠的存在。
顾以澈侧过头,捕捉到他投来的视线,手掌悄悄覆在玄泠一的手背上,无声地安抚他。
“如今三界各方算计尽数理清,慕不尘,你打算如何行事?”
慕不尘眼底浮起一层锋芒,语气果决道:“整合魔域精锐兵力,说服一众中立宗门,奔赴九重天凌霄殿,当面与天帝对质,讨还迟来千年的公道。”
看到玄泠一眼里还有敌意投来,他顿了顿,继续道:“前路对敌天界之时,本座愿冲在最前,挡下所有仙兵攻势。就算作本座亏欠徐清寒的一点补偿。”
真相已然明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