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泠一搁在榻边的手骤然攥紧了,方才平复安稳的灵力又有些许起伏,像一池静水被石子砸了一下。他视线落在二人相隔不远的位置,一个字也没说。
他是知道的,自己现在被焚天谷和玄虚剑宗的人视为逃犯,顾以澈冒着风险来救他,两人早已经成了一条线上的蚂蚱。他不想开口谢顾以澈,却又没办法完全和顾以澈分道扬镳。
顾以澈总是能成为他的解药,他不甘。
挽离见顾以澈不再答话,也不再上前纠缠,她只心想:这个男人怎么面对她的攻势,却油盐不进,没有半分心动?自己平日里都是靠着魅术俘得人心,就连见过的那些男弟子都对自己念念不忘。潜伏在玄音阁时,都是处处得男弟子的嘘寒问暖。
但眼前这个散发着霸道灵力的男子,心却跟块硬木头似的。
殿内只剩茶水余热散出的白雾。两道灵息缓缓缠绕。
挽离总觉得,自己像这屋子里一个毫不相干的旁人。
感觉到空气中有轻微的灵力波动,顾以澈抬眼,望向窗外东边方向。
“魔域东境结界那边,怕是已经交上手了。”顾以澈道。
挽离侧头,望向东方结界所在的方位,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空气中,隐约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气。
“伐魔联军今日一早就全数集结在结界之外,尊主已经派边境魔兵早列阵守御了。想来此刻,那些道士已然找上门来了。”挽离道。
风声裹挟着厮杀,声响往远处延展。
千丈高的结界屏障横断连绵群山,像一堵从天上垂下来的墙,那结界之外,密密麻麻站满了各宗修士。
景衍独自立在人群正中高台太,指尖反复捻着袖中一卷手记,他垂眼看着手记上的字。
蔺元枭站在他身侧一步开外,目光时不时斜斜瞟向景衍那边,瞟一眼收回来,过一会儿再瞟一眼。二人虽并肩而立,肩头却刻意错开半寸,谁也不挨着谁。
高台左侧,站着清霄阁一行人。凌巍一身腰间佩剑未完全归鞘,在和随从说着什么。凌子翎立在父亲身侧,手来回摩挲剑鞘,显得很不耐烦。
下山之前,他无意间听见父亲与心腹私下交谈。是焚天谷派人来了,说要清霄阁也随伐魔联盟一同带门人,攻上魔域。
凌子翎压低声音,凑近凌巍身侧,道:“父亲,焚天谷谷主许诺,此战后分予我们残魂炼制的神兵利器,他此话当真作数?”
“万万不可轻信此人。”凌巍低声回话,目光扫过高台之上的蔺元枭,只一扫便又收回来,“前些时日,蔺元枭暗中遣人送来密函,言明景衍打算事成之后独吞天界赏赐。焚天谷和玄虚剑宗近来走得极近,蔺元枭却又做此一出。想必,清霄阁于焚天谷而言,不过是用来损耗魔域兵力的棋子。”
凌子翎指尖骤然收紧,他视线越过人群,望向结界内侧列阵的魔兵,心头像有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来。
结界内侧,万千魔兵整齐列阵,人手一柄淬满魔气的骨刃,刃口泛着冷光。远远望过去,像一片黑压压的乌云。
领队魔将抬手一挥,数十道凝练成型的魔刃破空飞出,直扑结界外层的修士。
一声剧烈的声响碰撞,轰然炸开在空中来。
一名外门弟子躲闪不及,魔刃擦过肩头,道袍瞬时消融,像纸遇了火,皮肉翻出血痕来。那人痛呼一声,踉跄着退入后方人群,一只手捂着肩头,血从指缝往外渗。
周遭修士齐齐举剑结阵,各色灵力一同撞在结界表层,周遭的整片山壁忽然剧烈震颤,碎石顺着坡面不停滚落山脚。
混战转瞬炸开,凌子翎提剑冲入前排缠斗,剑光交织成光网,他稳稳挡开几道同时合围而来的魔刃,刃口擦过剑身,溅出一串火星。
余光恰好瞥见高台之上的景衍,那人只立在高处发号施令,手势简洁,指向哪里,哪里的人便往前冲。玄虚剑宗的弟子听令往前推进,景衍自己却半步不肯踏下高台。
蔺元枭麾下焚天谷修士攻势最为凶悍,火灵力层层灼烧结界表面魔气,烧得滋滋作响,可一众焚天谷弟子专挑无高阶护具的魔兵下手,刃口对准的永远是最弱的那一个。带队的高阶魔将从他们面前经过,他们侧身让开,剑尖偏了半寸。
分明是有心留存门下精锐。
凌巍挥剑挡下一道半空中袭来的魔刃,他侧头望向高台。
蔺元枭早前私下传递的密讯,果真句句属实。
声势浩大的伐魔联军,看似一心除魔,内里早已四分五裂。
结界两侧灵力持续对冲,连绵的轰鸣声响彻整片山谷,烟尘裹挟着漫天的魔气翻卷。
高台之上,景衍再度抬手,摸向袖中那卷手记,眼神里覆上狡黠之色。他目光越过漫天硝烟,遥遥望向山谷深处,像一头蛰伏的野兽眯着眼,等着猎物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