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拼了命也要逃。
逃去哪里都行,只要离这个人远远的。他再也不想看见这张脸,再也不想闻到这股血腥味。
可他还没能跑开多远,一道墨色的身影就拦在了他面前,他一直哭,声音里都是破碎的哭腔,他本能感到害怕,延舟已经变了个人。
延舟自然不会让他跑,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指尖压在脉门处,一道灵力顺着凝川的经脉往里一探——灵源紊乱,剑伤未愈,再打下去他自己就要散灵了。
“别闹了,凝川。”
延舟按住他的后颈,指尖微微用力,把他挣扎的头颅按在自己肩窝里。他的另一只手揽住凝川的腰,让人挣不开,像一条慢慢收紧的锁链。
“你不忍心杀的,我替你杀。你下不了手的,我替你下。你不用脏自己的手,我来替你脏。”
话音落,掌心里灵力溢出,凝川身子一软,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倒下前,他还听见延舟的笑声。
那笑声裹在海风里,闷在胸膛里,疯狂又偏执,像是困兽在笼子里嗥叫。
“是不是我把清和也杀了,你就肯乖乖听我的话了?你听我的话,这样……你就只能跟着我了。”
地狱海最深处,藏着一座上古遗留的海底天牢。还是上古神魔大战那会儿,古仙们凿海建狱,专门关战败的魔族将领。石柱是用北海玄冰磨的,那上面刻着缚灵阵,比天界现行的禁灵枷不知高深了多少倍,任你灵力再强,锁上去也挣脱不开。当年这座天牢里关过魔族的大将军,关过血洗南疆三郡的魔君,每一个都是有去无回。后来天界立朝,地狱海改作天界刑狱流放之地,这座古牢就废弃了。
延舟那日随踏歌来巡查地形,踏歌站在礁石上指着海底说“那底下是上古天牢,废了上千年了”,他只扫了一眼,没放在心上。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凝川醒过来的时候,浑身冰凉。腕上、腰上都缠着锁链。链身上嵌着稀碎的晶体,贴在皮肤上,寒气顺着毛孔往骨头里钻。他被锁在最深处的石柱上,后背贴着冰冷的石面,一股又一股的寒气,从脊柱一路往他身上其他地方窜。四周是幽绿的海水,光线暗得很,只能隐约看见牢门口站着个人。
是延舟。
他背对着凝川,墨色身影立在那。
“我从逃回去的天兵那里知道了。天帝马上要彻查地狱海的事,刑司的人明天就到,领队的是那个臭脸的仙君,带了两百天兵,专程来查魔民被屠的案子。踏歌拦不住,清和已经在天牢里了,你要是再落到他们手里,我们两个一起进炼魂炉。你出去就是死,待在这里最安全,这里没人找得到。等风头过了,我就放你出去。”
他站在入口,等着凝川回答。等着凝川骂他、冲他吼什么都行,只要不是沉默。
可凝川一句话也没说。
他闭上眼,偏过头,对着冰冷的石壁,连个眼神都不肯给。缚灵链勒进他的手腕,寒气刺骨,他的灵体本就受了伤,被这寒气一逼,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可他还是咬着唇,一声不吭,把脸埋进阴影里。
延舟站了一会儿,没听见回应,慢慢转过身。隔着地狱海深处幽暗的水光,他看着少年苍白的脸,看着他紧抿的唇,心里又闷又胀。他想说你看看我,想说你骂我几句也行,想说我不是故意要关你我只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伸手碰一碰他的脸,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又猛地收了回来。他怕凝川躲开,也怕自己一碰就舍不得松开。凝川躲他没关系,凝川恨他也没关系,
“我每天会来给你渡灵。”延舟低声说,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天牢。
厚重的石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最后一点光也被隔绝在外。海底深处彻底暗了下来。没有灯,没有星光,没有月亮。连周遭的海水都仿佛停止了流动,只剩石壁上渗出的海水,一滴一滴落在缚灵链上,发出叮咚声。还有链身碰撞的细碎叮当,那是他自己在发抖。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死寂。
他想起江南上元夜的雨,想起玉台边的星子,想起饴糖的甜,想起桃花的香。想起延舟偷了踏歌的碎银给他买糖人,想起延舟在星河湾的夜风里把外袍裹在他身上,想起延舟在玉台角落拿剑气给他刻星纹,歪了一颗星怎么都不肯磨掉。
那些暖的软的,带着烟火气的东西,都是延舟给他的。
现在延舟把它们全都收走了,浸在血里,沉进了这不见天日的海底。
而延舟却还偏执地以为这是保护,是真的不觉得自己错。他是从骨子里不觉得自己杀了人有错,杀了阿岩没有错,杀了骨勒没有错,只要是为了自己,他杀谁都没有错。
凝川靠在石柱上,闭上了眼。缚灵链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把他的脸映得毫无血色。
延舟在石门的另一头,他缓缓坐下,坐在门口。
他已经没有回头路。
他告诉自己,这是保护凝川。可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保护”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左胸那空洞洞的地方竟这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