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以澈俯下身。相触的瞬间,玄泠一浑身都僵了。软的,温的,带着点花酒的香气。大脑一片空白,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桌沿。顾以澈没有立刻深入,只是贴着他的,停了一瞬。这一瞬的停顿,像是在问自己,可以吗?接着,托在玄泠一下颌的指尖猛然收紧,加深了这个唇齿相融。
下一秒,有温凉的灵息顺着唇齿渗了进来。一种很温柔的气息,如江南春日的风,顺着舌尖漫进喉咙,沉进灵脉深处。玄泠一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气被引动着,不由自主地对方那边去,两股灵息缠在一起,顺着经脉慢慢游走,心头那点烦躁与迷茫似乎都跟着淡了不少。
原来渡灵是这个感觉。他迷迷糊糊地想。不对……自己以前也被顾以澈拉着渡过灵,那时候两人在对立面,总是顾以澈强迫着他,他逆来顺受。可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一般,这气息竟让自己头皮发麻,紧绷的身子一下就酥软了下来,舒服得很。
顾以澈的手从下颌滑到他的后颈。一开始两人只是轻轻贴着,后来顾以澈忍不住加深。
舌尖扫过对方的唇瓣,尝到了麦芽糖的甜味,还有那能安抚躁动灵脉的,他所渴望的春水。
太舒服了。
同源灵息交融的感觉,比任何静心法咒都管用。本沉在剑心里的那些躁动不安,偏执的戾气,都在这股温软的灵息里一点点平复下去。
漂泊的船,终于找到了停靠的岸。
玄泠一慢慢闭上了眼。他没推开。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桌沿,攥住了顾以澈的衣袖。呼吸有点乱,心口跳得发疼,却没再挣开了。灵息缠在一起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很多零碎的画面——玉台,屋檐下的雨,一个墨衣的少年把糖人递过来。
这是什么?到不曾是梦里出现过的清和的记忆。不知道过了多久,顾以澈才缓缓退开。两人之间交融的灵息,很快散在了空气里。
“你……你说的渡灵,就是这样?只是亲小嘴?”玄泠一的声音还有点发颤,别开脸不敢看他,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了。他拿余光偷偷扫了一眼顾以澈,烛火映在侧脸上。
顾以澈是长得俊,从小到大都是,他以前爱偷偷盯着对方看,不小心就盯着出了神。是那种带着野性的俊,眉骨高而凌厉,私底下和其他小弟子谈起顾以澈时,玄泠一总说顾师兄像狼群带出来的大狼崽子,肯定是被师尊从不知道哪个狼堆里捡回来的。
可顾以澈偏偏又生得一副温柔的眉眼。
那份与生俱来的侵略感,就是被这样一双眉眼削薄了几分。温润,沉静内敛,把所有锋利的,掠夺的东西都藏在身后。实在太像坏心眼的狼。
玄泠一忽然冒出这个念头来。一头收起了爪牙、安安静静伏在你身边的狼。你看它的眼睛,觉得它温驯,可你知道它随时能咬断猎物的喉咙。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眼底还残留着方才渡灵时的意犹未尽,瞳仁深处是暗红色的。这眼神看向他时,如敝帚自珍一般。
玄泠一不自觉移开目光,心跳得更快了。
顾以澈的指尖还停在玄泠一唇角,温软的,和千年前一模一样。他的动作顿了一瞬。
融魂重铸之后,延舟的记忆是一点点回来的。起初只是零碎的片段,再后来,就是海底天牢。那座沉在深渊海水里的囚笼,不见天日,也没有光。他把人锁在最深处。每日去渡灵,掌心贴着肩背,顺着身体接触往里渗。
再接着,就是那个吻。他第一次吻凝川的时候,和此刻一模一样——捏着下巴,贴着唇,把本源灵力渡进去。可那时候凝川在他怀里挣扎,咬破了对方的嘴唇,唇齿间都是血腥味。和眼前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眼眶红透,恨恨地瞪着自己,骂自己畜生。
可此刻的玄泠一,此刻的凝川,没有挣没有咬。灵息会主动缠上来,莹白的温软的,和记忆里一样甜。
他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剜了一下。
他想:玄泠一,你要是想起来了,会不会推开我。会不会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那种被碾碎了所有期待后的,恨。
延舟曾经做过的每一桩事,他都记得,真实得像自己做过一般。强囚强迫,偏执疯魔。
那些都是顾以澈永远不会做的事,可此刻却在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属于延舟剑灵的记忆,和作为凡人的顾以澈的记忆,融合在一起。也和唇齿间的温软叠在一起。他不配这样对玄泠一,可他停不下来。千年前停不下来,千年后还是停不下来。
他只是在心里想:这一次,我没有强迫你,你是愿意的。这一次,你没有被锁在任何地方,无论你将来想起来之后,是原谅我,亦或是恨我。
“剑灵渡灵的办法有很多,但我选了个凡人的法子。”顾以澈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说得坦然,心里却在想:凝川,对不起。千年前的延舟对不起你,现在的顾以澈还是对不起你。我骗你的。什么必须这么渡,都是骗你的。
我只是想要你罢了。一千年前就想,一千年后也是这么想。
烛火又跳动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墙面上。天色已然黑沉,有月光开始攀上明空。顾以澈忽然抬眼看向玄泠一,声音轻缓:“你今晚……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