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擦剑的布巾叠在一边放下,指尖顺着剑刃缓缓划过,从剑柄划到剑尖。动作很慢,像是在描摹。
玄泠一愣住,本来带着点散漫的神色一下就拉了下来,道:“什么?你和凝川?你是说你体内的延舟剑灵和……一千年前的我吗?劈开了什么?南、南南南天门?”
印象里,南天门是写在卷宗典籍上的天庭的一处标志性建筑,想来就是凡界飞升去的第一个地方。
玄泠一在内心冷汗,心道:顾以澈还真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种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来……他以前从不这样。所以,是延舟剑灵的性格影响了他么?
“嗯。延舟剑灵的记忆里是有这么一段。虽然我也觉得难以置信……不过现在体内翻涌的力量就是证明。”顾以澈道。
“但是,和凝川那次不算真正的剑心相融,凝川那时候没用全力,我们只是借了双剑共鸣的势罢了。”
“只是共鸣就这么厉害?”玄泠一挑眉,往前凑了凑,一双桃花眼里仿佛有星,问道:“那有什么讲究没?你快给我讲讲怎么个融法?”
“有风险。我融魂之后,是恢复了延舟的记忆,可煞气也时不时压不住,容易被剑灵本能吞噬……你也已经见过几次了。你现在还没解封凝川剑灵的记忆,剑心要是强行相融,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当年的延舟和凝川是彼此知根知底,尚且只敢借共鸣之力。现在你封着记忆,我压着煞气,两边的剑心都不完整,如果贸然相融,就像两柄缺了刃的剑硬碰,哪一边都可能先碎。”顾以澈道,抚剑的手停顿了下来,抬眼看玄泠一。
玄泠一抬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额间。
那里平时看不出异样,只有灵力波动时才会浮现一道淡白纹路。
“你说……会不会跟我额间这个封印有关?”他若有所思地把手指放下来,看着顾以澈,继续道:“之前好几次灵力失控,都是被你的气息勾动的。你的灵力一动,我这封印就跟烧起来似的。可这阵子渡灵多了,不知怎么的反倒越来越稳了。说不定……”他顿了顿一下。
“说不定……我的灵力已经稳定了。把封印破了,就能剑心相通,到时候你想压煞气我就能替你分担,不用你一个人硬扛。”
“不行。”
顾以澈斩钉截铁道,话语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看着玄泠一,眼神复杂。
千年前那次,他见过凝川之后的样子。强行双剑合璧过后,凝川一直说疼,剑身疼,灵源也疼,两人不得要领才这样,可没人懂得真正的双剑合璧是一种什么样的法门。
他不想让玄泠一再经历一次那样的体验。更何况,现在的玄泠一还是凡人之躯,两个人记忆和力量也都是支零破碎的,风险实在太大。
“凝川,我不想让你冒这个险。”顾以澈声音很轻。
“你就做玄泠一就好。凝川的那些疼,那些苦痛……你不用替他受。”
玄泠一看着他。
他在顾以澈眼睛里看到了愧疚,心道不妙:顾以澈又想到哪去了?我还没说什么呢,他不会又把所有错都一股脑揽在自己身上了罢?
往前倾了倾身,玄泠一和顾以澈平视,眼里清明,半点阴霾都没有,道:“那怎么行,难道要我眼看着凡界生灵遭殃,自己缩在后面么?再说了,这封印又没说不能自己破。真破了这封印,凝川剑灵的所有记忆和力量都会回来的。”
顿了一下,玄泠一又道:“你说凝川的疼是真疼,可我的疼也是疼。你说你替他扛,就不许我替你扛了么?多少也让我为你分担一些,我不想……看着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受记忆和戾气折磨。我能帮你的,就一定会帮。”
顾以澈回望他,没说话。
院落里静了下来,又有风吹了进来,带着没消散的柏香缠在两人之间。过了好一会儿,顾以澈才低声开口道:“不值得。我为你做什么都值得,可我不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险。”
“什么值不值得的。”
玄泠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他叹了口气,收起惯常的散漫,看着他的眼睛,道:“顾以澈,你看着我。”
顾以澈闻言抬眼。
“就算我想起来所有事,我还是玄泠一,既是你师弟,也是凝川。等把这些事都了结了,我就陪你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你不是说想去江南?那我们就去,不问三界事,就天天晒太阳,喝酒,吃糖糕,好不好?什么地狱海什么堕仙台什么天界,通通放他娘的屁,小爷我不管。我就要咱们两个人,我不会丢下你。”
话音落,他微微踮脚,捧起顾以澈的脸颊,柔软轻轻碰在顾以澈的额间,温软的触感一触即分,像落了片羽毛。
顾以澈浑身一僵。
没再多做言语,他猛地抬手,扣住玄泠一的腰,稍一用力就把人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凝川……”
手臂收得很紧,玄泠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好闻的松木味,沉甸甸的,让人安心。
把脸埋在玄泠一颈侧,顾以澈的呼吸都带着点微颤。玄泠一被他勒得发疼,却没挣扎,只是反手回抱住了他。半晌,顾以澈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那就说定了……隐居的事。我谁都可以不要,就你不行。”
玄泠一心道:顾以澈这人,平时说话冷冰冰像根木头,没想到居然也会肉麻撒娇!?还别说……这样子还怪可爱。
忽然间,玄泠一想起了宗门山脚下养的小黑犬。
那时候约莫还是十三四来岁,他和顾以澈约好了下山放花灯,路过山脚下时,碰到了其他弟子养在山门的小黑犬。那条犬毛发蓬松,虽然外表看着凶,可见到人就扑热情得很,就爱和路过的人撒娇,讨人一起玩。
玄泠一那时候觉得那条小犬是全天底下最可爱的生物,直到现在看到顾以澈这般摸样,居然觉得一人一犬,倒也有几分性格上的相似——同样看似木头脸,实际上内心都是温软的。
就在这时,院落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挽离拎着食盒站在门口,可当她看清院子里是个什么动静的时候,下一瞬,脚步就猛地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