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因为,纸条沟通这件事情本身,比见到她人更让我舒服。见面就要打招呼、要做自我介绍、要说"你好我是住七栋的"。纸条不需要。纸条可以只说"好的"和"谢谢你",然后不需要解释更多。
我就被当作"喂三花猫的那个人"就够了。不需要有名字。
周三学校开了个临时家长会。一年级三班有个孩子跟同学打架,把对方脸上抓出一道血痕。班主任张老师在办公室里发愁,我在旁边帮她整理家长签到表。
"你班上那个找猫的孩子还顺利吗?"张老师问。
"周宁?宝石还没找到。"
"那只猫是白色的?鸳鸯眼?"
"嗯。"
"我听说学校后面那排老房子的住家里,有人最近看到过一只白色的大猫。"张老师想了想,"不确定是不是,但你可以跟周宁说一声。"
"好,谢谢张老师。"
下午放学后,我带着周宁去学校后面的老房子走了一圈。那是一排大概有二十年历史的一层平房,以前是教职工宿舍,现在住的人不多了。墙根长满了青苔,几扇窗户破了,用纸板挡着。地面是水泥的,缝隙里长出长长的野草。
"宝石——宝石——"
周宁喊了好几声,声音在窄巷子里来回弹。没有回应。只有一只灰黑色的野猫蹲在一扇破窗户的窗台上。它身上有几处脱毛,耳朵缺了一个小角。它看了我们一眼,甩了甩尾巴,然后跳走了。
"老师,你说宝石会不会——"他没有说完。
"别乱想。"我说,"猫记住回家路的方式跟人不一样。它们靠气味。只要气味还在——比如你的衣服、它的猫窝——它就有可能找回来。你把你一件穿过的衣服放在阳台或者门口试试?"
周宁点了点头,眼睛亮了一点。
"今天晚上回去就放。"他说。
送走周宁之后,我看了看时间——快六点了。天还亮着,六月底的傍晚来得很慢,像是舍不得天黑。
我回到家,换了衣服,拿着那包猫粮下了楼。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我往歪脖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白瓷碗旁边蹲着一个人。一个矮矮的身影,头发全白了,穿着深蓝色的碎花短袖。
我停住了。
她也看到了我。
我们隔着大概二十米的距离,就这样互相看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我点了一下头。我也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走过来。我也没有走过去。
她转身,沿着小区的小路慢慢走了。步子不大,但很稳。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灰色的,袋子正面印着红色的字,被风吹得翻卷起来,我只来得及看到"XX制药"几个字,剩下的一半看不清了。
她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拐过弯,消失在楼与楼之间。
我走到歪脖子树前蹲下来。白瓷碗被重新装满了——这一次不是干粮,是白米饭拌着切成小块的鱼肉。鱼肉没有刺,看得出来是仔细挑过的。米饭的热气还在微微往上冒。
碗旁边没有纸条。
但碗底下压着一小片东西——是那种包中药的纸的一角。纸面上有一点淡淡的药材气味。
我把碗底压着的纸片抽出来看了看。上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这次字写得很轻很淡,像是随手记的:
"小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