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在老槐树下坐了一整天。
尼罗蹲在她肩上,没有离开。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把树的影子从这一边转到那一边。米拉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喝水,只是抱着膝盖,手里攥着那颗灰蓝色的石头。偶尔有村民从巷子里走出来,远远地看她一眼,又害怕地缩回去了。没有人走近。尼罗数过,从下午到傍晚,一共有九个人从巷口经过。有的停了一下,有的加快了脚步,有的假装没看见。
天黑下来的时候,米拉终于动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看着尼罗。月光照着她的小脸,脏兮兮的,眼眶下面有两条干了的泪痕,但眼睛是干的。
“我们去找希尔。”她说。
尼罗摇了摇头。不是不去,是现在不行。他不知道希尔被带去了哪里。炽裁庭的路他只追到森林边缘就断了。大路上的脚印被风吹散了,他记得方向——北边,灰衣人带着希尔往北边走了——但他没有找到更多的痕迹。他飞了很远,远到塔楼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还是没有找到。他只是一只乌鸦,眼睛好,但鼻子不行。他闻不到铁锈和汗味被风吹散之后留下的东西,他只能靠看的。
米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石头。灰蓝色的,月光下几乎看不出颜色。
“你不知道她在哪里吗?”她问。“那怎么办?”
尼罗没有回答。他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落回她肩上。他知道怎么办。回去,回塔楼。希尔把深紫色的石头留在了那里。那颗快要裂开的、和那位有关的石头。也许它还有用,也许它什么用都没有,但他不能把它丢在那里。那是希尔的东西。他答应过要看着她的东西。
米拉跟着尼罗走了。
路不长,但她走得慢。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照在土路上一小片一小片的银白色。米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好几次踩进坑里,身体往前一栽,双手撑住地面,又爬起来继续走。尼罗飞在她前面,飞一段停一段,蹲在路边的树枝上等她跟上来。路边的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尼罗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不是人,是树叶。
塔楼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米拉停了下来。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座灰白色的石塔上。它比米拉想象的要大,也比她想象的要旧。藤蔓从墙脚一直爬到屋顶,把窗户遮住了大半,只露出玻璃的一角,反射着冷冷的月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米拉站在塔楼前面,仰着头看了很久。
尼罗蹲在她肩上,没有催她。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这座塔楼的样子。
不是从外面看——他是从里面醒来的。蛋壳裂开,光线涌进来,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希尔的脸,不是这座塔。但他后来飞出去,第一次从空中俯瞰这座塔楼的时候,他想的是:真小。一个人住在里面,不会觉得挤吗?后来他才知道,不是小,是空。太多空房间,太多没人碰的东西,太多被时间堆出来的空旷。
米拉推开门,走进去。
客厅里很暗,壁炉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下灰白色的余烬,在月光下像一堆死人骨头。空气很冷,带着石头和灰尘的味道。米拉打了一个哆嗦,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尼罗从她肩上飞起来,落在茶几上。茶几上那排东西还在——木盒子、信、皮箱、深紫色的石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那颗石头上,把它照得像一小块凝固的夜空。
米拉走到茶几前,低下头看着那颗石头。深紫色的,比灰蓝色的那颗大一圈,表面布满了裂纹一样的纹路,在月光中泛着暗暗的光泽。她伸手碰了碰——凉的,比屋子里的空气还要凉。
“希尔的?”她问。
尼罗用喙碰了碰木盒子。米拉打开它,里面是那叠信。她拿出一封,纸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一些褐色的斑点,像是被水泡过又被晒干,留下了皱巴巴的痕迹。她不识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在她眼里只是一些陌生的符号,像鸟爪子在泥地上踩出来的印子。但她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谁写的?”她问。
尼罗用喙指了指信末尾的签名。Vita。米拉念不出那个名字,但她记住了那几个字母的形状。
“是希尔的朋友吗?”
尼罗点了点头。
“她现在在哪?”
尼罗没有动。他不知道怎么告诉她。Vita不在了。这是他从希尔那里听来的,但他不知道“不在了”是什么意思——离开了?死了?还是像希尔一样被带走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希尔看到这个名字,她的眼睛就会变成另一种颜色。不是金色,是更深的、像快要下雨的天空的颜色。
米拉把信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深紫色的石头放在膝盖上,把灰蓝色的石头握在手心里。她低着头,看那两颗石头,看了很久。尼罗蹲在茶几上,看着她。月光慢慢地从窗户的一边移到另一边,他数着时间。米拉不说话,他也不叫。屋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尼罗。”米拉忽然开口。
尼罗抬起头。
“希尔会回来吗?”
尼罗看着她。他想说会。他想告诉她,希尔答应过会再来,希尔答应过的事就会做到。他想起希尔答应过米拉会带面包来,软的,热的。她带了。她答应过会再去村庄看她。她去了。她被带走的那天,去村庄就是为了看米拉,和她道别。她答应过的事,每一件都做到了。所以她会回来吗?尼罗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她能回来,她一定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