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古树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雾气挂在树枝上,灰白色的,像洗旧了的棉絮。希尔把皮箱从窝棚里拖出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巨大的树。树冠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些绿得发暗的叶子像是悬在半空中的一座岛屿。她把铁板盖回洞口,用脚踩了踩周围的泥土。不是怕别人发现——是怕自己还会想下去。下面那个声音,那些光,那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像心跳一样的振动,她知道它们不会消失。但她现在不能待在下面。她要往北走。
她蹲下来,从皮箱旁边的网兜里把那盆风信子取出来。叶子还是绿得发暗,没有花苞,但叶子比在塔楼时更茂盛了,绿油油的,像是知道主人要出远门,拼命攒着力气。希尔把花盆放在窝棚里,用枯枝和落叶围了一圈,挡住风口。她看了它一眼,站起来。
米拉揉着眼睛从窝棚里钻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现在就走?”
“嗯。”
“不吃早饭?”
希尔从皮箱里拿出最后一块面包,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米拉,一半塞进自己嘴里。“边走边吃。”
尼罗从树枝上飞下来,落在希尔肩上。他用喙理了理被露水打湿的羽毛,叫了一声:“方向确定了吗”。
希尔把深紫色的石头从怀里掏出来。石头在晨光中泛着暗暗的光泽,紫色的光从裂纹里渗出来,很微弱,但方向明确——北方。她把石头握紧,放回怀里。
“确定了。”她说。
她往北走。没有回头。风信子留在窝棚口,留在古树下,留在那片还有绿色的小溪边。冰原太冷了,她怕它冻死。等她回来,如果它还活着,再带它走。如果它死了——她没有往下想。
往北的路越走越荒凉。头两天还有零星的灌木和枯草,到了第三天,连草都很少见了。地面从泥土变成了碎石,从碎石变成了灰白色的沙砾,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踩在一堆碎骨头上。风很大,从北方吹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冷冽的味道,不是冬天的那种冷——冬天的冷是湿的,钻进骨头里就不出来;这种冷是干的,像刀片,刮在脸上生疼,但不会停留。米拉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走,脸埋在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尼罗把身体缩成一团,藏在希尔的头发后面,只露出喙和一只眼睛。
第五天,他们经过了一片枯死的树林。不是一棵两棵——是整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树干,灰白色的,光秃秃的,像无数根插在地上的骨头。树枝朝天空伸展,扭曲的、干裂的,像一只只正在抓挠什么的手。风穿过树林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米拉停下来,站在第一排树干前面,仰着头看了很久。
“它们都死了。”她说。
“嗯。”希尔站在她身后。
“为什么?”
“没有水。四季乱了,雨不下来,雪也不下来。树喝不到水,就死了。”
米拉沉默了一会儿。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一截从地面露出来的树根。树根是灰白色的,干得像骨头,一碰就碎。“它们活了多久?”
“不知道。”希尔说。“也许几百年。也许上千年。”
“比你还久?”
希尔看了米拉一眼。米拉的眼睛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她想了想。“也许。”
米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
她拉着希尔的手,从枯死的树干之间穿过去。尼罗从希尔肩上飞起来,飞在她们前面,在树干之间绕来绕去,像一只黑色的蝴蝶。他没有叫。在这样一片死去的树林里,叫也没有人会听到。
第七天的傍晚,他们看到了一条河。不是干涸的河——是有水的河。水很浅,刚没过脚踝,但它是活的,在流。希尔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捧了一捧,喝了一口。凉的,没有土腥味,是干净的水。米拉也蹲下来,用手捧水喝,喝了两口,又捧了一捧泼在脸上,打了个激灵。
“是活的。”米拉说。
“嗯。是活的。”希尔站起来,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河岸两边的草是绿的,不是枯黄的那种绿,是鲜嫩的、刚从土里钻出来的那种绿。虽然只有窄窄的一条,沿着河岸延伸,像一条绿色的带子。希尔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草。草叶在她的手指间滑过,湿漉漉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春天的甜味。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河的两岸,枯死的荒原和这一小片绿色之间,有一条清晰的界限。像是有人用刀切出来的。这一边是活,那一边是死。
“这里的水是从北边来的。”希尔说。她把手里的石头举起来。石头在发光,比之前更亮,紫色的光从裂纹里涌出来,照在她的脸上。“北边有东西。冰原下面。是它让这条河活着的。”
尼罗叫了一声。“还有多远?”
“不知道。石头没说。”
米拉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但她看到希尔在看北方,也跟着看。北方还是一样——灰白色的地平线,灰白色的天空,没有树,没有山,什么都没有。
“你在看什么?”米拉问。
“看路的尽头。”希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