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渊之深,不见日月。
阎无欲拎着那袭白衣穿过九重魔门,每一重门在身后轰然阖上时,带来的都不是黑暗,而是更深的寂静。魔宫的廊道两侧燃着幽蓝色的磷火,照亮壁上斑驳的浮雕——那是上古魔神征战四方的图卷,千军万马,血流漂杵,都凝固在冰冷的石壁里。
他足尖未停。值夜的魔将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只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魔尊袍角掠过地面的阴影,和他手中那截垂落的白色袖角。
那截袖角在磷火下泛着极淡的微光,像一片不属于此界的雪。
阎无欲没有将人扔进地牢。
他穿过三道回廊,推开一扇沉重的檀木门,走进自己的寝殿。这举动让身后的近侍愣了一下,迅速低下头去。寝殿分内外两重,外间是处理公务的暖阁,内间是他休憩的所在。他在内间门口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进了暖阁一侧极少开启的偏殿。
偏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紫檀木榻,一方冷玉案,一幅水墨屏风。屏风上画的不是寻常山水,而是一株枯树,树下立着一个人影,面目模糊,衣袂翻飞。
阎无欲将时沧渺扔在榻上。不是轻放,也不是重摔,而是像猎人将猎物搁在案板上那样,不轻不重,带着几分审视的距离。
时沧渺仰面倒在榻上,散开的长发铺了半张榻面,白衣上沾着尘土和血迹,胸口微微起伏。他的唇色比平时更淡,几乎和脸色一样苍白,偏偏眼尾那颗泪痣红得惊人,像一粒朱砂落在雪地上。
阎无欲站在榻边,垂眸看他。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魔渊独有的暗红色天光透过冰裂纹的窗棂渗进来,一格一格地落在时沧渺身上。阎无欲逆光而立,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猩红色的眸子在暗处微微发亮,像两块被烧红的炭。
他看了很久。
久到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一名魔侍端着水盆和伤药在门口跪下,额头触地,一个字也不敢说。
“放下。出去。”
水盆放在榻边的矮几上,魔侍倒退着离开,顺手将殿门合拢。门轴转动的声响很轻,却还是让榻上的人眼睫颤了颤。
阎无欲没有动。他在等。
等那双眼睛睁开,等那层清冷的薄冰碎裂,等恐惧像墨一样从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慢慢洇开。
半盏茶后,时沧渺醒了。
他睁开眼的过程很慢,像是从极深的水底一点一点浮上来。先是睫毛轻颤,然后是眉头极细微地蹙起,最后才是那双眼睛完全睁开,目光从涣散到聚焦,从茫然到清明。
他看到了头顶陌生的藻井,看到了窗棂外暗红的天光,然后看到了榻边那道颀长的黑影。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阎无欲的红眸对上时沧渺的墨瞳。一个炽烈如焚,一个清冷如渊。
时沧渺没有尖叫,没有瑟缩,甚至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他只是静静地看了阎无欲一眼,然后阖上眼,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处境,又像是在认命。
“不怕?”
阎无欲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带着几分真切的疑惑。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时沧渺耳侧的榻面上,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重新睁开眼。
红眸逼近,近到足以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本座见过许多人临死前的样子,”阎无欲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毫无波澜的事实,“怕的,求的,疯的,哭的。你倒是第一个——连眼都不眨的。”
时沧渺的下巴被他捏得很紧,颌骨传来轻微的疼痛。他没有挣扎,只在阎无欲的虎口处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血味,也带着他身上原本的冷香。很淡,像深冬折下的一截梅枝,被雪埋了半宿,又被指尖不经意地捻开。
阎无欲的红眸极细微地眯了一下。
“本座想起来了,”他松开时沧渺的下巴,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玄色帕子,慢慢擦拭手指上沾到的血迹,“你们苍生道的弟子,入门第一课,学的就是‘舍身’二字。不怕死,不畏死,视死如归。”
他将帕子随手一扔,覆在时沧渺脸上。薄薄的绢帛遮住了那双让他不悦的眼睛。
“可是,活着比死难多了。”
他转身走到冷玉案前,背对着床榻,开始解自己的外袍。黑色华服从肩上滑落,堆叠在脚下,露出内里更贴身的墨色劲装。他的肩很宽,腰线却收得极窄,背脊的肌肉线条在衣料下隐约可见,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时沧渺躺在榻上,脸上覆着那方玄色帕子,没有抬手去揭。他的视线被遮蔽了,听觉和触觉却变得格外敏锐。他听到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听到茶壶倾泻的水声,听到靴底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接近的轻响。
然后,一只手隔着帕子,覆上了他的咽喉。
没有用力,只是搁在那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绢渗进皮肤,不算滚烫,却像一块烧得恰好的铁,刚好卡在令人不适的临界点上。
“本座给你一个机会。”
阎无欲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语调,像在品一杯不怎么样但勉强能入口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