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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池暗潮生(第1页)

魔宫的书房在偏殿以东,隔着一道长长的冰裂纹走廊。时沧渺被带进来时,阎无欲已经坐在书案后面了。他今日难得穿得齐整,玄色外袍的领口破天荒地拢到了喉结下方,只露出锁骨处那道旧伤疤的尾端。长发以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衬得那张本就凌厉的面容愈发冷峻。

书案上堆着几摞文书,砚台里的墨已经干涸了,结成一层黯淡的灰壳。阎无欲手中捏着一支朱笔,正垂眸在一卷帛书上写着什么,连眼皮都没抬。

“研墨。”

时沧渺走到案边,拿起砚台上的墨锭。墨锭是上好的松烟墨,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边角有些磨损——是常用之物。他在砚池里注了少许清水,指尖捏着墨锭,开始在砚台上慢慢研磨。墨锭与石砚摩擦,发出一声一声极细极匀的沙沙声,像夜雨落在竹叶上。

他研墨的姿势很稳。手腕悬空,墨锭垂直于砚面,走的是标准的“回”字研磨法。力道不轻不重,速度不急不缓。磨出来的墨汁浓淡适中,在砚池里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阎无欲的朱笔在帛书上停了半拍。

他没有抬头,但他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了足够多的信息。这个囚徒研墨的动作太熟练了。不是“学过”的熟练,而是“常年浸淫”的熟练。墨锭的握法、手腕的角度、研磨的节奏——每一样都规整得像教科书,却偏偏透出一种不经意的从容,像一个写了半辈子字的人,闭着眼也能磨出一池好墨。

“你在苍生道,”阎无欲的声音从书案对面飘过来,依旧没有抬头,“每日的功课就是研墨?”

时沧渺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原有的节奏。

“……我在宗门常为师尊研墨。”

阎无欲没有接话。他批完最后一行字,将朱笔搁在笔山上,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红眸越过堆积如山的文书,落在时沧渺的手上——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正以一种近乎优雅的从容在砚台上画着圈。

“够了。”

阎无欲从笔山上取下一支狼毫,在砚池里蘸了蘸墨,铺开一卷空白的竹简,开始写。他写的是魔界的公文,字迹瘦硬锋利,一笔一划都像刀刻出来的。时沧渺垂手立在案边,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支笔上——阎无欲的握笔姿势不算标准,甚至有些粗犷,但写出来的字却自成一派气度,笔锋凌厉处几乎要刺破竹面。

“你识字?”

阎无欲忽然问。

“……识得一些。”

“念。”

他将刚写完的竹简推到案角,推到时沧渺眼皮底下。时沧渺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微微一凝。那不是什么寻常公文,而是一道调兵的密令,内容涉及魔界边境的布防,以及几处镇魔渊的兵力重新部署。他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帘,没有开口。

阎无欲的红眸眯了一下。

“怎么?不认识?”

时沧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他的声音很平稳,像在念一份菜谱:“第三句写错了。不是‘增兵三万’,是‘增兵三万至镇魔渊第七道’。你落了一个‘至’字。”

书房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阎无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竹简——确实,在“三万”和“镇魔渊”之间,墨迹有一处极不自然的留白。那个“至”字,他脑子里想着要写,手上却跳过去了。然后他抬起眼,用一种全新的眼光看着时沧渺。

“你不是只识得‘一些’。”

时沧渺垂眸不语。

阎无欲将竹简翻转过来,铺平在案上,又拿起一支未用过的兼毫,蘸墨,笔头轻轻一甩,墨点溅在时沧渺的袖口上,洇开几朵细小的梅花。

“写。”

时沧渺看着那支递到面前的笔,迟疑了一瞬。然后他伸手接过,在竹简的空白处,将那个漏掉的“至”字补了上去。

他的字落在竹面上的那一刻,阎无欲的红眸骤然收缩了一下。

那个“至”字,笔画清瘦秀逸,筋骨内敛,与阎无欲瘦硬锋利的字迹并排而列,对比鲜明得几乎刺目。这世上,能将一个字写出这等风骨的人,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宗门弟子。阎无欲见过很多字。正道魁首的字,魔界文臣的字,人间帝王的字。没有一种字迹,能像眼前这个字一样,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熟悉——不是见过的熟悉,而是某种更深的、像是刻在骨血里的熟悉。

他伸出手,覆在时沧渺握笔的手上。他的手比时沧渺的大了一圈,五指收拢,将那只微凉的手连同笔杆一起攥在掌心。时沧渺的肩膀极轻地绷了一下,但没有抽手。

“你的字,”阎无欲的红眸近在咫尺,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很漂亮。”

他说这话的时候,拇指正压在时沧渺的虎口上——压在那片不该属于“弟子”的刀茧上,来回摩挲。这是一个极其暧昧的动作,却偏偏充满了审视的意味。时沧渺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也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两者同时落在他身上,让他无处可逃。

“你师尊教得不错。”阎无欲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惜,他教你研墨写字,没教你跑快点。”

他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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