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外间的那张矮榻,时沧渺已经睡了七日。
说是睡,不如说是躺。每夜时沧渺都和衣侧卧,面朝墙壁,听着内间传来的每一声动静——阎无欲翻身的频率、伤口换药时极轻的抽气、以及偶尔在深夜忽然坐起、沉默半晌又重重躺回去的闷响。时沧渺知道阎无欲也没睡。他们隔着一道墙,各自醒着,各自沉默,各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搬进寝殿的第一夜,阎无欲只丢下一句话:“敢踏出殿门一步,腿打断。”说完便转身入了内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此后的每一夜,阎无欲都像是外间没有时沧渺这个人一样,既不叫他伺候,也不来寻他麻烦。但时沧渺注意到,内间与外间之间的那扇门,从第一夜起就再没有关过。阎无欲随时可以看见时沧渺,时沧渺随时可以被看见。是监视,还是别的什么,时沧渺分不清。
白日的阎无欲与夜晚判若两人。他的伤在魔医的调理下愈合得很快,背上的缝线已拆了大半,左臂的反噬纹路也褪得只剩几道淡紫色的残痕。阎无欲恢复了处理公务的节奏,每日都有魔将进殿禀事,文书堆得比战前还高。时沧渺便被他唤到书案边,继续研墨,继续替他补那些被烧残的阵法图。阎无欲没有再问“你是什么人”,也没有再提战场上那道青白色的气劲。他似乎把“战后审心局”里的那一幕忘了,又似乎只是将所有的疑心都压在了更深处,压在那些不动声色的目光底下,压在每一次时沧渺低头研墨时他投来的、极短暂的注视里。
但时沧渺知道阎无欲没有忘。
因为阎无欲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那双红眸里是玩味,是戏谑,是看一只不听话的猎物。现在,那双红眸落在他身上时,里面多了一层时沧渺无法完全读懂的东西——是审视,是探究,是某种隐忍的焦躁,偶尔还会有一闪而过的、极淡的茫然。就像一个人把拼图拼到了最后几块,却怎么都拼不出完整的图案,于是反复拿起那几片碎片,对着光,翻来覆去地看。
第七日午后,一名魔将入殿禀事。时沧渺照例立在书案一侧研墨,低眉垂目,像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但今日的魔将显然受了惊——他在禀报时声音发颤,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禀尊上,镇魔渊外围巡骑来报,在魔渊边界以西三百里处,发现了苍生道的探子。”
时沧渺研墨的手极细微地顿了一下。墨锭与砚台摩擦的沙沙声只停了不足半拍,便重新续上,快得几乎不会被察觉。但阎无欲察觉到了。阎无欲没有看时沧渺,只是将手中的朱笔搁在笔山上,用极平常的语气问:“几个人?”
“回尊上,三人。修为不低,像是……像是来找人的。”
阎无欲的红眸微微眯起。他没有再问,只是挥了挥手让魔将退下。殿门阖上之后,阎无欲靠在椅背上,右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沉默了很久。
“你高兴吗?”
阎无欲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自己。时沧渺研墨的动作没有停,也没有抬头:“弟子不知道尊上在说什么。”
“苍生道来人了。”阎无欲转过头来,红眸落在时沧渺的侧脸上,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刚刚开过刃的刀,“来找你的。”
时沧渺将墨锭搁在砚台边缘,用一旁的湿帕擦去指尖的墨迹,然后才抬起头,与阎无欲对视。他的目光依旧清澈安静,像是冬日薄冰下尚未冻结的水,看不出任何波澜:“……尊上打算如何处置?”
“处置?”阎无欲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忽然掺杂了一丝古怪的笑意,“你觉得本座应该怎么处置?把探子抓来杀了,挂在城墙上给你看?还是把你还给他们?”
阎无欲站起身,走到时沧渺面前,低头看着那双依旧清澈安静的眼睛。他的身形比时沧渺高半个头,逆着烛光,整张脸都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红眸亮得灼人。
“你想回去吗?”
时沧渺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眼尾那颗泪痣上投下极淡的阴影。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稳。
“……回不去了。”
四个字,没有解释。阎无欲的红眸骤然收缩了一下。他忽然伸出手,用食指挑起时沧渺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躲避的执着:“为什么?”
时沧渺被迫仰起脸,却依旧不与阎无欲对视。他将目光微微偏开,落在阎无欲锁骨下方那道旧伤疤上。那是时沧渺自己在数百年前留下的伤,阎无欲至今不知道。他不知道这道伤疤的主人,此刻正被他捏着下巴,以一个囚徒的姿态站在他面前。他更不知道这道伤疤的主人,方才在听到“苍生道来找你”时,心里想的根本不是回去,而是——不要来。时沧渺怕同门找到他,怕看到昔日的同袍与阎无欲兵刃相向,更怕自己在那样的时刻,不知道应该站在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