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无欲将时沧渺带到了演武场。
魔宫的演武场在宫殿西侧,那是一片露天的黑石平台,四角立着玄铁铸成的魔纹柱,柱身爬满暗紫色的符文。平台边缘是万丈深渊,深渊底下是缓缓流动的岩浆河,将整片演武场映得忽明忽暗。时沧渺踏上黑石地面时,脚下还能感受到岩浆透过岩层传来的微温。
阎无欲站在平台中央,玄袍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今日没有穿外袍,只着一件贴身劲装,腰间束着宽幅革带,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凌厉线条。右手握着一柄通体漆黑的直刀——就是地鸣那日他用过的“枯骨”。刀尖点地,刃面映着岩浆的暗红,像是在淌血。左手提着一柄暗哑无光的镰刀。归梦镰。
时沧渺的目光落在归梦镰上,脚步微微一顿。阎无欲将归梦镰随手一抛——不是抛给时沧渺,而是抛向平台边缘,镰刀在空中翻了几圈,叮的一声钉在离深渊仅三尺之遥的黑石缝隙里,刃尾红穗在热风中猛地一扬,又缓缓垂落。
“捡起来。”
阎无欲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演武场上激起极轻的回声。时沧渺看着他,没有动。“尊上这是要做什么。”
“审你。”阎无欲将枯骨刀横在身前,红眸在岩浆的映照下亮得灼人,“审了你十几日,问什么都不答。嘴撬不开,那就用刀撬。”他顿了顿,刀尖指向平台边缘的归梦镰,“捡起来。别让本座说第三遍。”
时沧渺走到平台边缘,弯腰,右手握住镰柄。归梦镰被拔出黑石缝隙时,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金铁摩擦声。他握得很稳。虎口的薄茧严丝合缝地嵌进镰柄上被岁月磨出的凹痕,像是这把镰刀从未离开过他的手。
阎无欲看着时沧渺握镰的姿势,红眸极轻地眯了一下。他见过这个姿势。不是在祠堂那一夜——那一夜时沧渺握镰的样子,是一个弟子在握一件不称手的兵器。但现在这个姿势,是镰刀的主人在握自己的手臂。
“扫尘式起手。”阎无欲将枯骨刀横在身前,刀锋朝下,是魔刀“枯骨”的起手式,“让本座看看,你那个藏在烟尘里的扫尘式,到底有多少斤两。”
时沧渺将归梦镰横在身前,镰刃朝外,左手剑指轻拂镰身。他没有说话,但周身的气息已经变了——不是仙气,不是魔气,而是一种极纯粹的、不带任何属性标记的“势”。像是深冬无人山谷里,积雪压弯松枝之前那一瞬的寂静。
阎无欲的红眸里闪过一丝极亮的光。不是战意。是兴奋。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不是等时沧渺跪地求饶,不是等时沧渺坦白身份。是等时沧渺握着这把镰刀,站在他对面,用真正的实力和他说话。
“来。”
第一刀是阎无欲劈出的。枯骨刀的刀锋裹挟着暗紫色的魔气,在空中划出一道残月般的弧线,直取时沧渺左肩。时沧渺没有硬接。他侧身,镰刀在身前画了半个圆,镰刃贴着枯骨刀的刀背滑过,将这一劈之力卸向身侧。扫尘式第一式——荡尘。阎无欲一刀落空,刀锋斩在黑石地面上,碎石飞溅。他借力旋身,第二刀已至——不是劈,是刺。枯骨刀的刀尖窄如针芒,刺破空气时发出极尖锐的破风声,直取时沧渺心口。
时沧渺后撤半步,镰刀自下而上撩起,镰刃在枯骨刀刀身上撞出一声极清越的金铁长鸣。两股气劲在撞击点上炸开,将两人各自震退三步。阎无欲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刀的手——虎口微微发麻。他抬起头,红眸里的兴奋更浓了几分。
“扫尘式没有这一招。”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某种被压制的亢奋,“方才那一撩,是你自己的。”
时沧渺没有答话。他的呼吸比平时略快了几分,但握镰的手依旧稳如磐石。阎无欲没有再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枯骨刀的刀势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沉,暗紫魔气在刀锋上凝成实质,每一刀斩下都带着尖锐的风啸。时沧渺一一接下。但他只用扫尘式的招式——荡尘、拂尘、扫尘、除尘——苍生道入门弟子都会的基本功,在他手中却像是被重新锻造过,每一式都恰到好处地封住阎无欲的攻势。
他知道阎无欲在看什么。阎无欲在看他的破绽。扫尘式是守招,不是攻招。守久必失。果然,第十二刀时,阎无欲忽然变招。枯骨刀从正手劈转为反手撩,刀锋在空中急转,绕过镰刀的防守弧线,一刀刺向时沧渺右肋。时沧渺回镰格挡,慢了半拍。枯骨刀的刀尖划破他的白衣,在肋下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白衣裂口处,露出腰侧那片曾经被阎无欲用玉扣反复磨过的皮肤。
阎无欲收刀,后退了一步。他的目光停在时沧渺腰侧那道血痕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抬起眼帘,红眸里翻涌着比方才更浓的、不止是战意的什么。
“继续。”
时沧渺低头看了一眼肋下的伤口。血不多,只是浅浅的一道划痕。他重新握紧镰刀,摆出扫尘式的起手。但阎无欲忽然将枯骨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黑石半尺,立在平台上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