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无欲醒来时,魔渊的天色比昨日又亮了一度。那道从天幕裂隙中漏下的淡金微光,已从窗棂移到了床沿,正落在时沧渺散在枕上的发尾上,将乌黑发丝镀上一层极淡极薄的暖色。时沧渺还在睡。侧身向内,呼吸浅而均匀,睫毛安静地垂着。右手搁在枕边,指尖微微蜷曲,离阎无欲的手只差半寸。白衣的领口在睡梦中蹭得微敞,露出锁骨下方那个已经褪成淡粉的齿印——那是醉醒那夜他咬的,现在已快消了。
阎无欲侧过头,看着那个即将消褪的齿印,忽然伸出手,用拇指极轻极缓地在那片皮肤上来回摩挲。不是想重新留下印记,而是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确认。时沧渺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只是极轻极缓地将阎无欲摩挲他锁骨的那只手拉下来,握在掌心里,贴在胸口。隔着皮肤和肋骨,阎无欲能感觉到那颗心在时沧渺胸腔里沉沉地跳,和自己的心跳渐渐趋近同一个节拍。
“……今天有早朝。”时沧渺的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轻而软,不像平日那般清冷自持。
“不去了。”阎无欲将脸埋进时沧渺后颈散开的发丝里,声音闷闷的,“让他们等。”时沧渺没有接话,只是将阎无欲的手又往自己心口按了按。
阎无欲的早朝终究还是没去。他在寝殿里磨蹭了很久——替时沧渺重新束了一遍发带,束得比昨日更歪。时沧渺对着铜镜看了片刻,没有拆,只是将发带正了正。又替时沧渺腰侧的刀伤涂了一遍药膏,指尖蘸了药膏沿着伤口边缘缓缓抹开,每一寸都极其均匀,末了还用拇指在伤口旁边完好的皮肤上极轻极缓地按了一下。时沧渺低头看着阎无欲蹲在自己面前涂药的样子,忽然伸手将他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快到几乎像是没发生过。
阎无欲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红眸对上时沧渺清澈的眼瞳。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目光。一个继续涂药,一个继续看铜镜。
“尊上——”殿门外传来近侍战战兢兢的声音,“苍生道的探子已抵达魔渊边界,求见……求见魔尊。”
阎无欲的动作停了下来。苍生道的探子——不是第一次来了,但这次是“求见”。他站起身,将药膏盒子搁在矮几上,走到殿门口,没有开门,只是隔着门板沉声问:“几个人,谁带队。”
“回尊上,三人。为首的是一位女修,自称……自称是时沧渺的师姐。”
阎无欲回过头,与时沧渺的目光撞在一起。时沧渺已从矮凳上站起来,白衣整齐,表情平静,但那平静与从前隐忍克制的平静不同——是一种极深极稳的、在暴风雨中站定了脚跟的平静。
“……我去见她。”时沧渺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阎无欲沉默了两息。“一起。”
魔宫正殿,苍生道的三位探子被魔侍引入殿中。为首的是一位白衣女修,发间别着一支素银簪,面容清秀,眉宇间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英气。她踏入殿中,目光越过满殿魔将,越过高位上的魔尊,直直落在阎无欲身后那道白衣身影上。
“……师弟。”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克制有礼,“真的是你。宗门寻了你数月,若非魔渊地鸣震动波及人间界,我们至今还找不到你的下落。”
时沧渺从阎无欲身后走了半步,与她正面相对。他的语气依旧清淡如常,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师姐。这位是魔尊阎无欲。弟子被擒以来,并未受苛待。魔渊封印两度异动,弟子皆在现场,已与魔尊联手将封印重新加固。此事关乎两界安危,非一门一派之私。请师姐回禀师尊——弟子在魔渊一切安好,暂不能回。”
女修怔住了。殿内魔将们也怔住了。他们从未听过这个沉默的白衣囚徒说这么多话,更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不是阶下囚的卑微,不是俘虏的惶恐,而是一种不卑不亢、从容自若的陈述。阎无欲坐在高位上,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他没有插话,也没有审问,只是将目光从女修脸上缓缓移向时沧渺的背影。那道背影站在满殿魔将与正道同门之间,白衣如雪,不偏不倚。他忽然想起来——在演武场上时沧渺也是这样,既不攻他,也不退他,只是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上,寸步不移。
女修沉默了很久,看了一眼时沧渺,又看了一眼高位上始终未发一言的阎无欲,然后极缓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师弟,宗门那边我会如实禀报。但师尊若问你何时归来——我该如何答。”
时沧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过身,望向阎无欲,叫了他的名字:“阎无欲。”
满殿魔将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直呼魔尊名讳——这个白衣囚徒怕是活不过今日了。阎无欲的眉心跳了一下,但他没有发作。他只是看着时沧渺,声音沙哑而低沉:“……说。”
“镇魔渊封印还需多久才能彻底稳固。”
阎无欲沉默了片刻,答得极认真,像是在向一个平级的主帅汇报军情:“上次无间道修补的是核心裂口,表层裂隙尚有十三处未完全闭合。按目前的进度,至少还需百日。”
时沧渺点了点头,转向女修,用一种极轻极淡却极笃定的语气说:“那便请师姐回禀师尊——百日之后,弟子自会回去请罪。但请罪之后——”他顿了顿,将目光从女修脸上缓缓移向殿外那片暗红天光,“弟子未必会留在宗门。”
女修愣住了。阎无欲也愣住了。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顿在那里,再也敲不下去。他听懂了。不是“我要回苍生道”,也不是“我要留在魔渊”,而是“百日之后,我会以自由之身回去面对师门,但那之后的选择,由我自己决定”。他没有说“我要留下”,但他的眼睛——那双清澈如深冬薄冰的眼眸——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看阎无欲。
阎无欲从高位上站起来,走到时沧渺身侧,与女修正面相对。他的右手在袖中握紧又松开,声音沙哑而生硬:“苍生道来人,魔渊照例应扣押审问。但今日——”他侧过头看了时沧渺一眼,只一眼,“本座便破例一次。你带话回去——封印稳固之前,苍生道若要遣使入魔渊协防,本座不拦。封印稳固之后,时沧渺的去留,由他自己决定。任何人不得干涉。包括本座。”
女修深深看了时沧渺一眼,然后双手抱拳,向阎无欲行了一个规规整整的正道揖礼,转身离去。殿门在她身后缓缓阖上,满殿魔将噤若寒蝉。阎无欲转过身,面对阶下那些面面相觑的魔将,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是钉在石头上的钉子:“今日起,时沧渺不再是魔渊囚徒,而是本座的——”他顿了顿,在满殿寂静中,他找不到任何一个词能准确定义时沧渺的身份。军师?客卿?都不是。
“——是他自己。”
时沧渺站在阎无欲身侧,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那是他第一次在满殿魔将面前,对着阎无欲露出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