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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昏线相扣二(第1页)

阎无欲是被自己的头发痒醒的。时沧渺还没醒,侧身向内,呼吸浅而均匀。几缕长发不知何时越过了枕间的界限,蹭在阎无欲的鼻尖和下颌上,随着时沧渺的每一次呼气轻轻拂动。阎无欲没有动。他维持着侧卧的姿势,红眸安静地落在时沧渺的后脑上——白发带歪了,是他昨日束的,束得依旧不怎么样,松散地挂在发尾,随时都要滑脱。他在心里数时沧渺的呼吸,数到第四十七次时,时沧渺的睫毛开始颤动,这是要醒的前兆。阎无欲立刻闭上眼,假装还在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装睡。也许是觉得,如果让时沧渺发现他在数他的呼吸,会被问“你数了多久”,而他答不上来。

时沧渺翻了个身,正对着阎无欲。他醒了。他看到阎无欲“还在睡”,没有出声,只是极轻极缓地将散在阎无欲脸上的发丝一缕一缕拨开,然后极轻极缓地在阎无欲眉心落下一个吻。不是唇,是鼻尖。只是极轻极缓地蹭了一下。然后时沧渺坐起身,赤足踩在石砖上,走到镜台前,拿起梳子,开始梳发。

阎无欲睁开眼。他看着时沧渺的背影——白衣松散,长发垂腰,梳齿从发顶滑到发尾,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赶时间的事。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被梅子核硌了整整一百天的位置,今天不那么硌了。不是梅子核被移走了,是它终于不再是一枚被攥紧的念想,而是一颗被安放好的归处。

他从床上坐起来,赤足走到时沧渺身后,从时沧渺手中拿过梳子。“我来。”时沧渺没有回头,只是将手垂在膝上,任阎无欲握着梳子替他梳发。这一次,阎无欲的动作比第一百零一天前熟练了些——他会先用手指将打结的发尾轻轻捏松,再用梳齿一点一点往下顺;他的虎口刀茧还是会勾到几根细软的发丝,但每勾一下就立刻停手,极其笨拙地将发丝从茧纹里绕出来。时沧渺微微偏了偏头,朝他的方向靠了靠。

阎无欲垂下眼,将梳子放到一旁,拿起那条白色发带。他系了两次,第一次太松,第二次太紧,第三次终于系得勉强平整。然后他低下头,在时沧渺后颈正中、发带下方那颗极淡的小痣上,落了一个极轻极短的吻。时沧渺在铜镜里看着阎无欲低头吻他后颈的样子,嘴角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他站起来,将阎无欲按在镜台前的凳子上,拿起梳子,开始替阎无欲梳发。

阎无欲的头发比他的更粗更硬,几缕头发在枕上蹭得打了结,梳齿卡在结上,时沧渺便用手指耐心地将结一根一根分开。阎无欲闭上眼睛。

“你梳头比我梳得好。”阎无欲说。时沧渺将他的墨发拢在掌心,分成三股,开始编一条极简单的辫子。“你从前只给自己束冠。以后我替你梳。”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每日。”

阎无欲睁开眼,望着铜镜里站在自己身后的时沧渺,张了张嘴,想说“好”,想说“你每日都给我梳”,想说“你别再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将手伸到肩后,极轻极缓地覆在时沧渺正替他编辫子的那只手上,按了一下。

寝殿外传来近侍战战兢兢的声音:“禀尊上,魔渊各部族首领已在正殿等候,例行议事。”

阎无欲的眉心跳了一下。他站起来,将枯骨刀挂在腰间,推开殿门,忽然又折回来,将时沧渺梳头的那把旧木梳从镜台上拿起来,放进自己衣襟内侧,贴在梅子核旁边。“走了。你今日——”他顿了一下,把“在殿里待着别乱跑”咽回去,“随你。想去哪去哪。”然后他转身,大步朝正殿走去。

正殿上,魔将们已等候多时。阎无欲坐在高位上,阶下是各部族首领和战将。他处理公务时依旧是那副不容置喙的凌厉模样,朱笔点在帛书上,几句话就是一个调令。但跪在阶下的魔将们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尊上的头发被编成了一条辫子。不是魔渊常见的武士辫,而是那种极简单极朴素的、用三股头发编成的辫子,尾端用一截素白布条系住,和尊上那身玄色华服完全不搭。没有人敢问,也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议事结束后,阎无欲起身朝殿外走去。跪在最前排的一员老将终于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同袍嘀咕了一句:“尊上今日的辫子……”

阎无欲的脚步顿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种惯常的、沙哑而生硬的语气扔下一句:“他编的。有意见?”

没有人有意见。

阎无欲回到寝殿时,时沧渺正坐在外间矮榻上翻阅一卷从苍生道带回来的旧竹简。他在面壁期间被没收了所有法器,只被允许带几卷经书入石室,这卷竹简是师姐偷偷塞进来的。竹简上记载着数百年前断魂崖一战前后的旧事——“魔将阎无欲率部袭击苍生道北路粮道,微语天机奉命截击。二人在断魂崖激战三日三夜,后阎无欲坠崖,生死不明。微语天机归营,于崖顶独立至天明。”

这段记载是后人补写的,不是时沧渺自己的手笔。他看着那行字,指腹在“独立至天明”五个字上来回摩挲。

阎无欲在他身侧坐下,低头看了一眼竹简上的字。“那夜风很大,我挂在崖壁上,看到你站在崖顶。你站了很久。我在心里想,这个人为什么还站着。后来我被魔渊的人救走,在担架上回头望了一眼——崖顶那个人已经坐下来了。”

时沧渺一怔。阎无欲将竹简从他手中抽走,放在矮几上,然后握住时沧渺那只手。“你一直知道我没死。”

“……我不确定。但你坠崖之后,我感知到你体内那缕魔息还在。很弱,但还在。”时沧渺将阎无欲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只手上纵横交错的刀茧与旧伤,“所以我没有走。我在崖顶站了一夜,不是为了后悔。是为了等你那缕魔息重新燃起来。后来你燃起来了。很烫。”

阎无欲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将时沧渺也从矮榻上拉起来,拉进内间,拉到那张紫檀木床前。不是吻,不是推倒,而是将他轻轻按坐在床沿,自己蹲下身,仰头望着时沧渺。“……那你现在说清楚。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的。不是断魂崖那次,是更早。”

时沧渺低下头,双手捧着阎无欲的下颌,拇指在颧骨上来回摩挲。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阎无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翻阅一本很旧很旧的书。“你第一次带兵犯界,是在苍生道北麓的山道上。我奉命去拦。你那时刚当上魔将,骑一匹黑马,铠甲穿得歪歪扭扭,挥刀的姿势也不对。但你冲在最前面,替你的兵挡了第一剑。那一剑是我出的。你被我一剑劈下马,摔在地上,嘴里全是血,却还举着刀对我喊——‘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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