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无欲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还是十七岁,骑一匹黑马,铠甲穿得歪歪扭扭,挥刀的姿势也不对。对面是白衣猎猎的微语天机,镰刀如月,仙气如霜。他被一剑劈下马,摔在地上,嘴里全是血,却还举着刀喊“再来”。然后微语天机摘下斗笠,露出时沧渺的脸。时沧渺在梦里朝他伸出手,不是杀他的手,是拉他的手。他握住了。
然后他醒了。
头顶是内间紫檀木床的床帐,暗红天光从冰裂纹窗棂漏进来,在帐幔上画出细碎的光斑。他的右手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手指微微蜷曲,像是真的握住了什么。然后他发现自己的手确实握着东西——时沧渺的手。时沧渺侧躺在床外侧,面朝他,一只手被他攥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正覆在他额头上,指尖微凉。
“……你做噩梦了。”时沧渺的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轻而软,“一直在说梦话。”
阎无欲没有问自己说了什么。他只是将时沧渺的手从自己额头上拉下来,放在自己心口,让他的掌心贴着那几颗梅子核。隔着衣襟,梅子核硌在两人交叠的手指间,微微发硬。时沧渺没有追问梦的内容,只是用拇指极轻极缓地在他锁骨下方那道旧伤疤上来回摩挲。阎无欲攥着时沧渺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将他的手背贴在自己唇边,极轻极缓地碰了一下他的指节。
“……以后每日都这样。”阎无欲说,声音沙哑而含混。
“每日都把你叫醒?”时沧渺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是。每日都让我握着你的手醒过来。”
时沧渺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阎无欲的手拉到自己面前,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指节,极轻极缓地吻了一下。阎无欲的呼吸顿了一拍。他将时沧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头把脸埋进时沧渺散开的发丝里。
“今日你上不上朝。”时沧渺的声音从他发间闷闷地传出来。
“不上。”阎无欲将时沧渺又抱紧了几分,“今日什么事都不做。就在这里。”时沧渺从他怀里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那你想做什么。”
阎无欲没有回答。他用行动回答了——他翻身将时沧渺轻轻按在床褥里,一只手撑在时沧渺耳侧,另一只手穿过时沧渺散开的长发托住后脑。他低下头,鼻尖蹭着时沧渺的鼻尖,呼吸缠着呼吸,嘴唇贴着嘴唇,却迟迟没有吻下去。只是贴着。
“想看你。想看你不穿白衣是什么样,想看你不梳头是什么样,想看你在床上翻个身把被子全卷走又偷偷给我掖回来是什么样。以前不敢想。以前觉得你不看我,就是恨我。后来你说了——你一直在看。”他的拇指在时沧渺眼尾那颗泪痣上来回摩挲,“现在我想看回来。”
时沧渺没有移开目光。他抬手将阎无欲散在额前的一缕墨发拨到耳后,然后极轻极缓地将阎无欲拉下来,吻住了他。阎无欲在时沧渺的嘴唇上尝到了清晨特有的温软。他将时沧渺的中衣系带一根一根抽开,素白衣襟散向两侧,露出清瘦而结实的胸膛。时沧渺的手指也在解他的衣带,动作很稳,稳得像在拆解一件他再熟悉不过的兵器。阎无欲低头看着时沧渺的手指在自己腰间灵巧地穿梭,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以前只有他审时沧渺的份,现在时沧渺也会审他了,不是用审问的方式,是用手指。
玄色中衣与时沧渺的素白中衣堆叠在床尾。时沧渺的手从阎无欲的后颈缓缓滑到他后背,指腹沿着肩胛骨的边缘描摹那道从肩头延伸到腰侧的旧伤缝合痕迹。那些缝线早已拆尽,但疤痕依旧凹凸不平,在时沧渺的指腹下微微发烫。
“……这些,是你缝的。从断魂崖开始,一道,两道……”他的手指在阎无欲后背上极轻极缓地移动,像是在数一件他丢失了很多年又找回来的东西,“这一道,是地鸣那日被魔物伤的。这道,是无间道封印反噬。这道……”他的手指停在阎无欲左肩一道极细极淡的旧痕上,“我不记得这道。”
阎无欲将脸埋在时沧渺颈侧,声音闷闷的:“这道不是打仗留的。是刚当上魔将的时候,被上司用鞭子抽的。那时候不服管,顶撞了一句,挨了二十鞭。后来我做了魔尊,把那条鞭子烧了。”
时沧渺没有说话。他侧过头,在阎无欲左肩那道极细极淡的旧痕上极轻极缓地落了一个吻。阎无欲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然后他将时沧渺的双手从自己后背上拉下来,十指穿过时沧渺的指缝,按在枕侧。他从时沧渺眉心一路吻下去,吻过眼尾泪痣,吻过鼻尖,吻过嘴唇,吻过下颌,吻过颈侧,吻过锁骨上方那个被他反复啃咬又反复愈合的齿印。时沧渺的呼吸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气音,喉间溢出极轻微的、近乎呜咽的低吟。他的手指在阎无欲指缝间蜷紧,脚趾在床褥上痉挛般蜷缩。
阎无欲的动作极尽温柔——不是审问时的粗暴,不是失控时的疯狂,而是一种极深极慢极郑重的占有。每一下都像是在丈量他们从断魂崖到魔渊走了多远,每一下都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他怀里。时沧渺在快感的顶峰睁开眼,望着阎无欲近在咫尺的红眸。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欲望和温柔,翻涌着数百年的恨与爱,翻涌着失而复得的恐惧和再也不会松手的坚定。他抬起微微发颤的手,用拇指拭去阎无欲眼角一道不知何时溢出的、被阎无欲不肯称之为泪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