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穗安把第十七张B超单叠好,塞进帆布包夹层。
手在抖,但叠得很整齐——她这人越慌越要做点小事稳住自己,好像手上忙起来,脑子就能慢一点。
她三岁那年被扔在村口的茅草堆里,是奶奶捡了她。奶奶一个人把她带大,没爸没妈没亲戚,只有一手扎纸花的手艺。奶奶三年前走了,走的时候留了三句话:不准回去奔丧,不准再回那个村子,晚上八点以后不准出门。然后她也把她扔下了。
现在二十四岁,没牵过男孩子的手。近一年没喝醉过,没昏迷过,没游过泳,没有哪一秒失去过意识。她把那段时间每天每夜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干干净净,没有缺口能塞进一个"肚子"。
可肚子不会骗人。微微鼓起一点弧度,她一直以为是胀气。
第十七家了。从三甲到社区诊所,十七个医生,十七种表情,同一种结论:怀孕二十八周,胎儿健康,牙齿生长速度过快。
二十八周的胎儿长牙齿。锋利的。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B超室,挪出医院。靠在墙上浑身冰冷。
唯独一个老主任看完单子,摘下眼镜擦了又戴上,特别缓慢地把单子递回来,说了句:姑娘,你实在不行让家人陪着去看看精神科。
家人。她没有家人。
奶奶走了三年了。要是泉下有知,会不会被她气得活回来。
温穗安紧紧抱住自己的肩头,把头深深埋在两腿之间。脚上那双帆布鞋左脚系了个死结,右脚的蝴蝶结歪歪扭扭——是奶奶教的系法。
沈青崖的六手面包车停在路边的时候,排气管像哮喘发作。他从车上跳下来,手里半根玉米啃了三两口,芯往车斗一丢。犹豫再三之后他放慢脚步走到温穗安跟前,"丫头。"
温穗安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珠,"沈青崖,我想不通。"
沈青崖看着蹲在地上可怜兮兮的温穗安,叹了一口气,"结果……还是一样的吗?"
"从早上到傍晚,十七家医院,结果都是一样的。我想不通,为什么?这孩子哪里来的?我真的想不通。"
沈青崖当然知道。
三年前温奶奶走的时候,把温穗安托付给了他。从那以后他承包了父亲和哥哥的角色——接送、做饭、洗衣服。温穗安来月事那几天,他什么都不说,默默把家务全揽了。
他知道温穗安的世界有多干净。所以他也想不通。这小崽子到底是哪来的。
他蹲到她面前,伸出手想拉她起来。突然——
轰。
一道看不见的力量从她体内炸开。沈青崖整个人被掀出去很远,直至撞上面包车,后背哐当一声闷响。鼻腔里一股温热涌出来,他一擦,是鼻血。
温穗安愣住了。沈青崖也愣住了。
这力量不对劲。那股气息里带着阴冷,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狠厉——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沉得压人。
他捂着胸口艰难地站起身来。
温穗安三步两步跑到他面前,伸出手想扶又不敢扶。她满脸的惊恐,"沈……沈青崖,你刚才飞出去了?"
沈青崖感觉自己的肋骨怕是断了几根,呼吸里都带着疼痛。他白了温穗安一眼,"你瞎还是我瞎?"
温穗安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沈青崖打断,"你来开车。这里人多眼杂,你如果不想上头条新闻就快走。"
温穗安这才发现,医院大门口好多人都在看自己。她略显慌乱地从沈青崖手里接过车钥匙,带着沈青崖逃一般地离开了医院。
沈青崖靠在副驾驶的椅子上,手就没有从胸口离开过。温穗安不安地看了他一眼。
沈青崖有点想发火,"看路,你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路啊?"
温穗安扭过头认真地开车,"沈青崖,刚才那是什么?"
沈青崖闭上眼睛,不想搭理她。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一片混乱。
沈家的人,每一代的长孙,从出生就有对灵体的感知能力,能捕捉到异常的磁场波动。三年前温奶奶将温穗安托付给他的那一天,他就感知到了异常。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温奶奶的原因,但今天看来并不是。
或者说,温穗安并不只是一个普通人。
刚才那股力量——那种沉、那种冷,那种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戾气——他活了二十七年,从来没感受过。
回到铺子。温穗安打开车门想扶沈青崖下车,却被他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