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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要杀我们(第1页)

回到A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车灯劈开夜色,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远远就看见了铺子门口亮着的那盏灯。暖黄色的壁灯挂在门框边上,光晕不大,小小的一团,像一块刚出炉的蜂蜜面包,温温软软地贴在黑夜的墙面上。灯罩是老刘头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搪瓷面掉了几块漆,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但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的时候,那些瑕疵全被融化了,只剩下一种让人鼻头发酸的暖意。

温穗安站在门口摸钥匙,指尖还没碰到锁孔,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老刘头站在门里。碎花围裙系在他灰扑扑的夹克外面,活像偷穿了谁家媳妇的衣服。锅铲还攥在手里,铲面上沾着半坨焦黑的不明物体,面粉从袖口一直撒到前襟,花白的头发上顶着一片蔫了吧唧的菜叶子。看见温穗安的那一瞬间,他的嘴张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嘴唇翕合两下,只挤出干巴巴的三个字:"回来了。"

然后他转身就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转回来,锅铲朝桌子的方向虚虚一指:"锅还热着。自己端。"

背影很快消失在厨房门后面,传来锅碗磕碰的"叮当"声。

厨房桌上摆了四个碟子。

说"菜"实在是抬举了。一盘炒鸡蛋——灰扑扑地堆着,边缘焦黑,中间还夹着几块没打散的蛋白,整体色泽像从火灾现场抢救出来的旧报纸。一盘青菜,蔫蔫地趴在碟子里,颜色灰绿灰绿的,叶子边缘已经卷曲干枯,像在盘子里默哀。一碗汤,表面浮着几片不明物体,说是葱花吧,它又太大;说是肉片吧,它又太薄,在浑浊的汤水里半沉半浮着,身份成谜。还有一盘——温穗安端着碗认认真真看了三秒才辨认出来——大概是红烧肉。只是颜色介于炭和沥青之间,表面油亮亮的,但那油是冷的,凝成一层白腻腻的膜。

无为和尚坐在桌边,面前搁着一碗白米饭,筷子端端正正摆在碗沿上。他垂着眼,佛珠搁在桌角,捻过珠子的手指干干净净。桌面上四道菜的惨状历历在目,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几秒,然后沉默地、安详地、与世无争地放下了筷子。

温穗安身后传来沈青崖探头探脑的声音。他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嗓门说:"刘叔,您是打算毒死我们还是饿死我们?"

"爱吃不吃。"厨房里"啪"的一声,锅铲被拍在灶台上,震得砧板上的葱都跳了一下。

温穗安坐下来。手指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那盘黑黄相间的炒鸡蛋,在沈青崖和无为和尚同步投来的"你认真的吗"的目光里,她把鸡蛋送进嘴里。

咸得要死。盐没化开,咬在齿间"咯吱"一声,能尝出颗粒感。鸡蛋的边缘焦得发苦,像咬了一小片烧过的纸板。

但温穗安没由来的鼻子一酸。

她想起幼年时奶奶灶台上的那些"杰作"——一样的焦黑、一样的糊底、一样的咸到发苦。奶奶的右手有旧伤,颠锅的时候使不上劲,所以每一道菜都有一面糊得厉害。温穗安小时候挑嘴不乐意吃,奶奶就拿筷子敲她碗沿:"有的吃就不错了,这年头能吃饱饭已经是福气了。"

后来她长大了,奶奶走了,再没有人给她做一顿糊了的饭。她自己做饭,火候精准,咸淡适中,每一样都挑不出毛病——但也没有人坐在对面催她"趁热吃"。

此刻她低着头,扒了一大口饭,就着那盘焦苦的炒鸡蛋囫囵咽下去。咽得太急,哽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她端起汤灌了一口,汤是温的,有股姜味,也糊了底。

她把眼眶里那点发烫的东西硬生生压回去,用力眨了两下眼。手掌覆上隆起的肚皮,隔着衣料轻轻摸了摸。掌心底下的小家伙安安静静地待着,像在听她胸膛里那个擂鼓一样的心跳。

"崽崽。"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我们回家了。"

肚子里的小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小鱼甩了一下尾巴,又像有人用指尖隔着肚皮点了一点她的掌心。

那一下轻得像羽毛划过,但温穗安整个人松了下来。

像是在说"嗯"。

吃完饭,无为和尚擦了擦手,把佛珠重新挂回手腕上,目光从温穗安的脸上移到沈青崖脸上,声音不紧不慢地:"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沈青崖放下碗,碗底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但温穗安注意到他的指节微微泛着白。

"我认识一个警察。他妹妹当年失踪的事跟刘百万有关系。"沈青崖的声音沉下来,语速放慢了,一个字一个字掂着分量说,"他查了很多年,一直没找到突破口。明天我和穗安去见见他,手头的东西整合一下,看看能不能把刘百万钉死。"

桌对面的老刘头正在收碗。

听到"警察"两个字的时候,他收碗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短到温穗安完全没有注意到,短到大概只有对面的无为和尚看见了他的手指在碟沿上停了一瞬。老刘头垂着眼,碎花围裙的带子在背后系了一个松松垮垮的结,碗碟摞在一起,瓷器碰瓷器,发出细碎的"叮叮当当"声。

他继续收碗。把四只碟子摞成一座歪歪扭扭的小塔,端起来往厨房走。路过温穗安身边时,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暖黄色的壁灯从侧面照过来,老刘头的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她没有看到他的表情——也许是余光里捕捉到的,也许是某种第六感——她看到他的眼角往下压了压,嘴边那道皱纹比平时深了一些。他的眼神里有担忧,有欣慰,还有一些温穗安读不懂的东西。像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像他站在一条路的岔口知道哪一条会通向悬崖但没法开口说,像他隔着一条河看着对岸的人即将踏上薄冰而手里攥着一根够不到的绳子。

"……刘叔?"温穗安叫了他一声。

老刘头脚步没停,人已经进了厨房。水龙头拧开了,哗啦啦的水声盖住了她后面那句话。

沈青崖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温穗安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肚皮。

"没事。"她说,"可能是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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