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期间他迷上了野外徒步,一个人背着包走过虎跳峡,走过墨脱,走过鳌太线。在山里学会识别野菜草药,学会看云识天气,学会用打火石五分钟内生起一堆篝火。他喜欢那种天地间只有自己的感觉——不是因为孤独,而是因为在那种状态下,每一个选择都是自己的。
大学毕业后他当了一名小学语文老师。教了三年,工作做得无可挑剔,学生喜欢,同事认可。后来他调任到政府部门做重点项目工作,干了两年,业绩优秀。然后他辞了职,进入某建筑集团,跨行直接就是中高层,从技术做到策划做到项目管理,跟了五年,把几个烂尾项目盘活,没人不说他干得好。
然后他又辞了。
每一次辞职之前都有人问他为什么。他总是说:“我不知道将去何方,但我已在路上。”
说这种话的人,要么是真正的傻子,要么是真正的聪明人。至于奇子属于哪一种,认识他的人至今还在争论。
王老板是唯一一个没有问他“为什么”的人。
王老板大名王大发,是圆发集团的董事长。奇子是在建筑集团任职期间跟他在业务上认识的,两人说不上来为什么投缘——也许是因为奇子发现这个温文尔雅的老板骨子里藏着一股疯劲,也许是因为王老板发现这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脑子里装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
总之,两人认识之后,隔三差五就凑在一起喝酒。王老板的酒量很好,奇子的酒量也不错,两个人经常从晚上七点喝到凌晨两三点,聊的全是些不着边际的东西。有一次俩人喝多了,不知道谁提了一句要在深山老林里搞个露营地。最后,奇子说行啊。王老板说那干吧。
究竟是谁先提的这个主意,两人都记不清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后来王老板说了三个字——“我兜底。”
奇子说:“万一亏了呢?”
王老板说:“那就亏了呗。”
奇子推了推眼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行。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一幕。
奇子在枯草和乱石之间站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看着太阳从东山头转到西山头,看着水渠里的水从亮白变成暗金,看着水面上那只灰鹭飞走又飞回来。他在自己带来的笔记本上画了一张草图,草图上把这块地分成了三块——东南部分靠近水潭的两块地方做普通帐篷区,西南边面积比较大的部分做采摘区和篝火区,西北块视野好的那部分做酒店帐篷区,西北角视野最好的地方布置控制室、餐厅和厨房,卫生间跟淋浴间就布置在西南角。这样基本的布局思路就有了。
然后他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这本笔记本是他专门买来“开脑洞”用的,皮面,A5大小,随身带着,随时记。他每天都要花一定的时间在上面写东西——不是日记,不是工作记录,是各种各样的胡思乱想。有时候是一段关于某件事物的构想,有时候是一段关于人生哲学的随笔,有时候纯粹是一些不着边际的句子。
他管这叫“思维体操”。
今天他写的是:
“四月。一个人站在荒草丛里。面前是一潭被切成两半的水。我想把它们连起来。”
写完他合上本子,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丢进水潭里。石头在隔断这边溅起一圈水花,涟漪荡开去,撞在土石隔断上,又荡回来。
“这地方行。”他说。
声音被山风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