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褪了色的老照片里被洗淡了的天空的颜色——灰蓝,不太蓝也不太灰,介于两者之间。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那颜色在变,一会儿偏蓝,一会儿偏灰,像晴天下被风吹动的云影。
老汉走到离奇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一张报纸边角开始卷旱烟。
“年轻人,你来这里是要做啥?”
“来建个露营地。”
老汉“嘿”地干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他把卷好的旱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这做啥菜呢?”
“泥鳅炖豆腐。泥鳅水渠里逮的。”
“手艺咋样?”
“尝了就知道了。”
老汉在旁边蹲着看奇子做饭。奇子注意到他蹲着的姿势很稳——不是那种踮着脚尖的蹲法,是整只脚掌着地,膝盖打开,重心自然下沉。这种蹲法在城市里几乎见不到,只有常年跟土地打交道的人才会。
锅里的泥鳅炖豆腐已经炖得差不多了,汤色奶白,豆腐块颤颤巍巍地浮在汤面上。奇子从集装箱里拿出两只碗——碗是粗瓷碗,边缘有两条蓝色的线,是他从二手市场收的。盛了两碗,推了一碗到老汉面前。
“尝尝。”
老汉接过碗,用筷子夹了一块豆腐。豆腐在筷子尖上颤了一下,没碎。他放进嘴里,然后开始吃第二口、第三口。泥鳅骨头都没吐,一整碗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他放下碗,灰蓝色的眼睛睁了一下。那个睁眼的动作只有一瞬,但奇子捕捉到了。那不是惊讶,是一种确认——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忽然摸到了他一直在找的东西。
“手艺不赖。”老人说,“比村里红白宴上的大师傅强。”
“红白宴?”
“结婚死人嘛。村里有专门做饭的大师傅,做的大烩菜。不如你这泥鳅。”
奇子又给他盛了一碗。老汉吃完后掏出烟纸——不是刚才的报纸边角了,是一张裁好的小方纸——重新卷了一根旱烟,卷好了递了一根给奇子。
“我不抽烟。”
“可惜了。”老汉自己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他灰蓝色的眼睛前面散开,像云从天空飘过。
“你这露营地叫啥?”
“还没想好。”
“那你慢慢想。”老汉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他走路和来时一样——步子极大但极慢。
“哎,”奇子在他背后叫住他,“怎么称呼?”
“都叫我老李。”
“我听说村里人都姓任吧?”
“对。就我姓李。”
“为啥?”
老李回过头,灰蓝色的眼睛又眯成了两条缝:“不知道。我爹妈是谁我都不知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他转过身,沿着土路走远了。
奇子收拾了碗筷,在集装箱外坐了下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山里的星星比城里大三倍,银河从东面山头直接压下来。他用食指和中指轮流敲了三下膝盖,然后在脑洞本上写了一行字:
“老李。村里的老汉,眼睛是灰蓝色的。他夸我手艺不赖,说比村里红白宴的大师傅强。这大概是我来任家村得到的第一个正面评价。还有,全村人都姓任,就他一个人姓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