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电话响了。奇子接起来,蛋蛋的声音带着鼻音。“哥,旺财没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X光片显示满肚子石子。医生说从它胃里到肠子里全堵着碎石子。最后一段肠子已经完全堵死了,医生说是肠梗阻。要么是狗傻自己吃的,要么就是被人掰开嘴硬灌进去的。”蛋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石子太多了。灌了不止一把。好几把。”
奇子挂了电话,走到集装箱外面。
雨后的夜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银河从东山头压下来,密密麻麻的星星挤在天上,一弯月牙斜斜地挂着。
他站了很久,然后把折叠桌上的半瓶酒拿起来,全倒在了地上。酒液渗进泥里,湿了一小片。他没哭出声,但肩膀在抖。
老李站在旁边,没有说话,把手里卷好的旱烟递了过来。奇子接过来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老李把烟拿回去,自己点上,灰蓝色的眼睛在烟雾后面眯成了两条缝。
那天晚上奇子在集装箱里一个人待了很久。他没有点灯。旺财的狗碗还在桌子底下,里面剩着半碗水。另一条旧毯子上还有它趴过的凹痕。奇子把旧毯子叠起来,放在狗碗旁边。
第二天一早,奇子查了监控。他拖着进度条反复看了好几遍,昨晚的录像干干净净——没有可疑的人影,没有靠近集装箱的脚步声。旺财出事的位置刚好在集装箱侧面的监控死角。如果有人在昨晚接近过旺财,那个人很清楚探头照不到哪里。
他在脑洞本上写道:“旺财死了。死在A市医院,死在监控死角。医生说要么它傻是自己吃的,但我知道我能傻到去吃石子,而旺财不会。这个人知道探头的位置。”写完他搁下笔,合上本子。
下午任小强来了,照例在傍晚时分,照例一个人。手里拎着半袋不熟的沙棘,放在集装箱门口。
“我哥说旺财死了。”任小强低着头,声音很轻,“不是我哥干的。”
奇子没有理他,也没有开门。
任小强转身快步走了,步子又小又碎,踩在碎石子上吱嘎吱嘎响,很快就消失在土路的拐弯处。
傍晚,任天明的羊群从山上下来了。头羊的角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步态一如既往地沉稳。
任天明蹲在大石头上,放羊铲横放在膝盖上,看到奇子从集装箱里出来,歪着嘴点了点头。
他大概已经听说了旺财的事。
羊群走完了,头羊拐过弯消失在了村道的尽头,土路上只剩下一片密密麻麻的羊蹄印和一股淡淡的羊膻味。
“狗没了?”任天明问。
“没了。”
任天明把放羊铲拄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以前我有一只牧羊犬。跟了我好些年。后来被蛇咬死了。”他把铲子夹在胳膊底下,“狗跟羊一样,都有各自的命。不过狗比羊精。狗认得人。谁对它好谁对它坏,它都知道。羊不认得人。羊只认得路。”
晚上,老李来了。
奇子做了泥鳅炖豆腐——泥鳅是水渠里现捕的。野葱炝锅,泥鳅煎到两面金黄,加泉水烧开,豆腐切块下锅,小火慢炖。老李吃了一口,没说话,埋头把一整碗吃得干干净净。
旺财的狗碗还在桌子底下,里面盛着半碗清水。
老李放下碗,把旱烟叼在嘴里点上,灰蓝色的眼睛在烟雾后面眯了起来,他看着奇子,好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
奇子没有说话。他看着桌子底下那只狗碗,想起旺财刚来的那个晚上,趴在旧毯子上,眼睛追着他的手转。他当时在脑洞本上写:“集装箱里多了一条命。它看我,我也看它。两个不同的物种,在同一个空间里存在。”
他在心里把这两天看到听到的所有碎片拼在一起。
“以后秃手再来找我,我不会给他面子了。”
老李弹了弹烟灰:“那就不给。”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转身沿着土路走了。他的步子还是那么慢,像一只在田间踱步的鹭鸶。
那天晚上,奇子在脑洞本上写了一段话。字迹比平时潦草:“旺财死了。来营地两个多月,从刚满月的小狗长成能追蜻蜓的幼犬。它认识我,认识老李,认识天明羊群里的每一只羊。它知道谁对它好。它出事的时候我不在场。监控死角里发生的事只有当事人知道。但我不需要证据。我需要的是一个决定。”
写完他合上本子,熄了灯。集装箱陷入黑暗。窗外水渠的方向泛着一层薄薄的月光。
东面山里没有像往常一样传来狐狸叫声,雨后的夜晚安静得像一面倒扣的钟。
旺财的狗碗在黑暗中安静地盛着那半碗清水,水面上映着一小片从窗缝漏进来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