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多月,从集装箱搬到木屋。集装箱是暂时的,木屋是长久的。以前我在建筑集团的时候,经手的楼盘一个比一个大,但没一个是自己住的。这是我第一次给自己建房子。”
“给自己建房子跟给别人建房子有啥不一样?”
“给别人建房子是算面积,给自己建房子是算开关放在哪。天明的开关位置放得比我图纸上标的都好——需要的地方都有一个,坐在茶桌旁伸手就能够到电热水壶的插座。床边能开外面灯的开关,夜里起来去厕所不用摸黑。这些东西图纸上看不出来,只有住进去才知道。”
老李把烟卷叼在嘴里,站起来走到展示柜前面看了看上面的桌游牌组。“这些牌是干啥用的?”
“桌游。将来客人来了可以玩。”
“现在一个客人都没有。”
“总会有客人的。”
老李“嘿”地笑了一声,回到茶桌前坐下。
窗外完全黑了。山里的夜和城里不一样——城里的夜是灯照亮的,山里的夜是星星照亮的。银河从东山头压下来,透过木屋南面的窗户正好能看到水渠对岸的篝火区,月光洒在鹅卵石小径上,大的石头反光,小的不反,远远看去像一溜断断续续的白线。
茶喝到第三泡的时候,西面山里传来一声狐狸的叫声。奇子这才注意到狐狸已经很久没叫了,自从旺财死后,他在集装箱再没有听到狐狸的叫声。
现在它又来了。不是东面,是西面。前两个多月狐狸叫声一直从东面山里来——从东山脊开始,由远及近,最后停在营地东面的黑暗里。今晚的叫声是从木屋西边传过来的。就在营地西侧崖下的林子里。声音还是那种拖长了尾音的、像某种窃窃私语的叫声。
老李放下茶杯,灰蓝色的眼睛朝西窗外看了一眼。
“它换地方了。”
“为什么换?”
“不知道。也许东边待腻了。也许西边有它要找的东西。也许它知道你搬到木屋了。”老李把旱烟叼在嘴里没点,“也许它只是想告诉你什么而已。”
第二天一早,秃手从西面来了。
他从营地西侧后面的山坡上走下来——不是平时走的那条土路,而是从西面的林子后面绕过来的。两个空袖口在晨风里微微晃荡。他身后没有跟人,就他自己。
奇子正在控制室门口收拾独轮车,看到秃手从西面过来,把车把放下了。
秃手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眼珠子没有像平时那样从奇子脸上往下滚,而是直接盯住了奇子的眼睛。
“四子说你不用我了。”
“剩下的活不多,我自己干。”
秃手的嘴唇动了一下。这次不是平时那种不知道是笑还是咬嘴唇的幅度——嘴唇明显地往下撇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硬按了回去。
“小明拉的水电,根柱砌的厕坑,四子搬的碎石铺的排水沟底。你的人都是我找来的。现在你不要人了,剩下的活自己干。营地的工具呢?水管接头呢?水泥垛子上剩的那几袋水泥呢?以后要是再缺人手呢?”
“水泥我留着打围栏。工具在小明整理好的工具棚里。人手的事等以后再说。”
“以后你再找人,在任家村找不到人了。”秃手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往下说。他眼珠子在奇子脸上又停了片刻,然后转身往西面山坡走了。两个空袖口晃荡得很快,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奇子站在独轮车旁边,看着秃手翻过西山脊消失在了林子后面。西面山坡上的林子是油松和落叶松的混交林,树冠密密匝匝地遮住了阳光,林子里黑黢黢的,秃手的灰夹克在里面一闪就不见了。
晚上老李来了。奇子做了红烧鲫鱼——鱼是奇子前几天抽空从燕贺潭里钓上来的,一直养在水桶里,今天算是了结了。
他端鱼上桌的时候老李看了一眼,说这鱼让我想起咱们头回见面那天——你做泥鳅炖豆腐,我蹲在旁边看。奇子说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泥鳅是水渠里逮的。老李说现在知道了也没区别,泥鳅还是泥鳅。
两个人坐在茶桌前吃鱼。木屋的窗户开着,夜风从南面灌进来,带着水渠边水草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茶桌火山石台面上映着头顶暖光灯的光,鱼骨头搁在碟子里,铁观音泡到第三泡。
“秃手说以后我在任家村找不到人了。”
老李把筷子放下,灰蓝色的眼睛眯了起来。“村里能干活的人,大部分是他带出来的。他说你找不到人,这话不全对——天明不会听他的,任根柱也不会。但天明不是干力气活的,任根柱干完活就走。其他人——任小明、豁嘴、任广义他们——他们确实听秃手的。你要再找人手干活,确实找不到整队的了。”
“那就两个人慢慢干。两个多月都扛过来了,剩下的活不急。奇怪的是另一件事——只要狐狸晚上叫,秃手必定白天来。以前他都是从东面土路来,今天他从西面林子后面绕过来。狐狸昨晚也在西面叫。”
老李把旱烟叼在嘴里,点上,烟雾在他灰蓝色的眼睛前面散开。
“狐狸叫了几个月,每次秃手来它都提前叫。但它从来没伤过人,也没偷过东西。它只是在叫。重要的是它一直在提醒你——提醒你秃手要来。现在它换了方向,秃手也换了方向。也许狐狸不是在提醒你秃手要来。也许它只是在跟着秃手。”
他把烟灰弹在茶桌旁边的垃圾桶里。
老李走了之后,奇子在茶桌前坐了很久。
他把脑洞本翻开到新的一页,写道:
“木屋建成。秃手说我在任家村找不到人了。老李说狐狸也许不是在提醒我——它只是在跟着秃手。秃手这贼老汉怕不是啥时候也欠了狐狸的债。有些债拖了太久,连讨债的都变成了规律。”
写完他搁下笔,把茶喝干。
窗外的夜空干净得像一面被擦过的镜子,银河从东山头压下来,压得很低,低得好像伸手就能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