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任老师用筷子指了指藤椅。奇子看了看那把用塑料绳绑着扶手的藤椅,小心地坐了下去。藤椅发出一阵吱嘎声。
“你这营地,客人多不多?”
“目前还没有。还在建设阶段。”
“没客人就好。有客人了,你带他们到我这儿来看看。让他们看看我这鸡。”任老师用筷子指了指院子里散步的芦花鸡,“看完了要是客人不怕鸡,鸡也不怕客人,那再谈林子的事。要是鸡被吓着了——”他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那林子的事就不用谈了。”
他说完把碗放在地上,芦花鸡立刻把头扎进碗里,黑毛鸡从侧面挤过来想抢,被芦花鸡一翅膀扇开了。
任老师看着两只鸡争食,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点笑意。嘴角只是微微扬了一下,像是在看一场已经看过无数遍的老戏。
奇子看着任老师脸上的表情变化,又扫了一眼院子——鸡屎遍地,旧农具锈迹斑斑,藤椅扶手用塑料绳绑着,矮桌上的碗豁了口。
这个人在任何外人看来都活得一塌糊涂,但他看鸡争食的时候,那种满足感比任何住在干净房子里的人都要真实。他不需要别人的标准来证明自己过得好。他自己有一套标准——鸡下蛋大,鸡不怕人,鸡争食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这就够了。
“行。等我有了客人,第一件事就是带他们来您这儿。让他们排队参观您的鸡。”
任老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端起碗站起来,转身进了堂屋。那只黑毛鸡跟在他脚后跟进屋,踩得门槛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奇子从任老师家出来,沿着村道往回走。他在心里对比了一下放牛的和任老师:
放牛的不跟人说话,只跟牛说话。任老师不跟人较劲,只跟鸡较劲。
放牛的把牛当命,任老师把鸡当命。
放牛的已经彻底放弃了跟人类沟通的可能性,任老师还在用他的方式——包括刁难——维持着某种对话。
放牛的家里大概也跟他人一样——乱、脏、没人管。任老师家里的每一件破东西都有用处:豁了口的碗是鸡的食盆,断了扶手的藤椅是他每天坐的位置,褪色的三好学生奖状大概是某种他自己也不再去翻但绝对不肯丢掉的记忆。
两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但任老师的世界里还有别人可以进去的缝隙——虽然那缝隙窄得只够塞进一句“你的鸡下蛋真大”。
晚上老李来了。
奇子把放牛的和任老师的事都说了。
老李听完后把旱烟叼在嘴里,灰蓝色的眼睛在烟雾后面眯了起来。
“放牛的跟牛待了一辈子,任老师跟鸡待了一辈子。你在营地待了不到三个月。他们把自己活成了牛和鸡,你把自己活成了营地。你觉得你比他们正常吗?”
“至少我还能跟人说话。”
“你能跟人说话,是因为你的选择还没有把自己完全封起来。你选了在山沟里建露营地——这个选择在别人看来跟放牛的有什么区别?一个正常人不待在城里赚钱,跑到山沟里守着一片荒地,跟放牛的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他不选。他只是在做。没有目的,没有反思,只是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放牛、赶牛、吃干馍馍。我选了。”
“你选了,”老李把旱烟弹了一下,“但你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你只是在路上。”
奇子没有反驳。
他翻开脑洞本,写道:“放牛的和任老师。一个不跟人说话,一个只跟鸡较劲。放牛的家里我没去过,但任老师家里我去了——院子里满地鸡屎,藤椅扶手用塑料绳绑着,桌上搁着豁了口的碗。但他看鸡争食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