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从椅背上拿起自己那件备用的干冲锋衣递过去,说了一句:“先把湿的换了。我去做点热的。”说完把伞递给她,眼神往帐篷那里示意了一下。然后冒着雨往右一拐,几步跑进了厨房。
厨房里一股淡淡的煤气味混着洗洁精的味道。液化气炉子的火圈啪地一声点着,蓝色的火焰舔着锅底。
奇子打开冰柜扫了一眼——上次去镇上买的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半棵白菜,两根胡萝卜,几个鸡蛋,一块老豆腐,一把挂面。他在建筑集团的时候,工地上有个厨师教过他怎么做热汤面——白菜切丝焯水去生味,豆腐切块煎到两面微焦,汤底用野葱炝锅加酱油提鲜,面和菜分开煮免得面坨。
十来分钟,他端着碗回到控制室。
女孩已经把湿冲锋衣换下来了,穿着奇子那件干冲锋衣坐在茶桌旁边。冲锋衣太大,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手腕上一根彩色发圈和一块电子表。头发用毛巾擦过了但还没干,散在肩膀上,把冲锋衣的肩部洇出一片深色的水印。
她坐在那里,脊背还是直的。
老李蹲在壁炉旁边假装拨弄柴火,实际上一直在用余光观察她——奇子知道老李的余光是什么样子,他灰蓝色的眼睛眯成两条缝的时候,视野反而比睁着眼的时候更宽。
奇子把碗放在她面前。白菜丝码在碗边,豆腐块煎得两面金黄,面条根根分明地浸在清汤里,汤面上浮着切碎的野葱和几滴香油。
“面。趁热吃。”
她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然后又吃了一口。然后开始很快地吃。她的吃相不算斯文,但也没有狼吞虎咽——是一种饿归饿但不在乎被看到的速度。
“味道不错。”她抬头看了奇子一眼,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叫什么?”奇子在茶桌对面坐下。
“尹仪。尹是尹,仪是仪。”
奇子推了推眼镜。
“尹仪”这两个字——他的脑子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闪过了一句话。他从小读书就有一个毛病——读到什么东西就忘不掉,考试的时候未必能想起来,但在完全不相干的场合会忽然蹦出来。此刻这句蹦出来的是《淮南子》里的半句话。
他顺嘴说了出来:“浩浩瀚瀚,不可隐仪。”
尹仪抬头看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淮南子》里的话。”奇子把茶壶端起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原话大概是说天地广阔无垠,没法用任何尺度去度量。这里的‘仪’是度量、揣度的意思。你这名字起得挺大。”
“是吗。”尹仪低下头继续吃面,语气平淡得像是听到了一句天气预报。但她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从哪来的?”老李在旁边问。
“不知道。”尹仪把碗放下,用手背抹了抹嘴。
“咋会不知道呢?你总得是从个地方过来的。”
“就是不知道嘛。”
老李把旱烟叼在嘴里没点。“那你知道啥?”
尹仪想了想,说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这里离最近的国道十七点六公里。
第二件事:这个营地帐篷区的动线有问题,从最南边的地台走到篝火区要绕一大圈,中间被水渠上那座木桥的引道挡住了。
第三件事:控制室茶桌的火山石台面来自福建漳浦,那边的火山石比腾冲的密实,吸水率低,适合做茶台。
她说这三件事的时候语气和报菜价一样平淡,说完继续低头吃面。
老李的旱烟从嘴里滑了下来,他伸手接住了。
奇子没有接话。他把茶壶端起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用食指敲了三下桌面,然后把尹仪面前已经空了的碗拿到厨房洗了。
雨还在下。
奇子让尹仪睡控制室的单人床,她没再推辞——大概实在是累透了,脱了登山靴,裹着奇子的冲锋衣往床上一倒,几分钟后就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奇子带老李去了帐篷区,开了两顶相邻的帐篷,各自钻进去睡了。
雨打在帐篷布上的声音和打在铁皮屋顶上完全不同——是闷的,噗噗的,像有人在天上用指关节一下一下敲着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