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水渠里的水声不急不缓地淌着。
老李把烟头在垃圾桶沿上碾灭,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奇子用食指在茶桌上敲了三下。
“浩浩瀚瀚,不可隐仪。”奇子忽然念了一句。
“什么?”尹仪抬头看他。
“《淮南子》里的话。我上次跟你提过——你名字里的‘仪’,和那句话里的‘仪’是同一个字。原意是度量、揣度。天地广阔得没法用任何尺度去丈量。意思是说有些东西太大,大到超过了人能理解的范畴,你怎么量都量不准。”
他顿了顿,“就像秃手那枚炮仗。你知道它是炮仗,但它的威力超出了炮仗该有的范围。怎么量都量不准。”
尹仪抬起头看了奇子一眼。
她右手的食指动了一下——大概本来想去按太阳穴,但这次没有按。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茶壶端起来,给三个杯子里都续上了茶。
窗外水渠边的狗碗被午后的太阳照得发亮,碗里的水面纹丝不动。
下午尹仪把帐篷区动线图改好了。
她把新图画在一张A4纸上,拿到控制室茶桌上摊开。
老李凑过来看,奇子站在她身后看。
新图把从最南边帐篷到篝火区的路线改了——不再绕着水渠走大圈,而是在水渠上多架了一座简易木桥,直接斜插过去。
“多架一座桥比改整条路便宜。”尹仪把铅笔搁在图纸旁边,“而且新桥正好对着燕贺潭的跌水,客人过桥的时候能看到水景。一举两得。”
老李看了半天,说这图画得比他教过的所有学生的美术作业都好。
奇子问什么时候能开工,尹仪说桥板工具棚里有现成的木料,明天就能搭。
奇子点了点头——这是尹仪来营地之后第一个没被她自己否决的提案。
晚上,三个人在篝火区点了一堆火。
不是正式的篝火活动——没有客人,没有烧烤,没有KTV。只是三个人坐在篝火旁边,看着火焰舔着木柴,火星往银河的方向飘。
老李蹲在火堆旁边卷旱烟,尹仪坐在鹅卵石上双手抱着膝盖,奇子用树枝拨弄着火堆里的木柴,时不时翻一下,让火烧得更均匀些。谁都没说话。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水渠里的流水声。
奇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用树枝在火堆旁边的沙土地上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在圆圈中间画了一道线。线条从圆圈正中间穿过,把圆圈分成两半。
“一为道,一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他用树枝点了点圆圈,“所有选择——好的坏的、对的错的、正的负的——都是一生出来的。不是正的就是负的。只有零种东西没有意义:什么都不选。零就是不存在。不存在才无意义。”
老李把旱烟叼在嘴里:“听不懂。”
尹仪沉默了一会儿,接过奇子手里的树枝,在那道线旁边又画了一道线。两道线平行,从圆圈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
“中庸不是零。”她把树枝搁在沙土地上,“中庸是这两条线之间的距离。你把中庸说成零,但零也是一切的前提。没有零就没有正负。”
奇子推了推眼镜看着沙土地上两道平行线之间的空白地带。火光在尹仪脸上跳跃,把左眼角那颗泪痣染成了淡金色。
“你来营地不到一星期,就为了反驳我这句话。”
“对。”
老李在旁边吐了一口烟,灰蓝色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弹了一下:“那你们俩慢慢辩。我去睡觉了。”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又补了一句,“明天早上我还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明天再说。现在说了你们俩又该开会了。”老李叼着旱烟走了,步子还是那么慢,像一只在夜间踱步的鹭鸶。
篝火烧到只剩下暗红的炭火,银河依然从东山头压下来,低得好像伸手就能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