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山里的早晚已经凉得需要穿厚外套了。
奇子早上起来去水渠边洗脸,水流扎手,冰得指关节发红。他把毛巾搭在肩上,朝东面山坡看了一眼——天明的羊群刚上去,头羊的角在晨光里镀着一层淡金色的边。羊群走得很整齐,不用人赶,自己就知道该往哪走。这大概是整个营地附近最不需要操心的事了。
上午奇子在控制室里翻看脑洞本,尹仪在厨房里清点库存。老李蹲在门口卷旱烟,卷了一根没点,叼在嘴里望着土路方向发呆。
营地还是零客流。账上的余额在缓慢地往下掉,奇子算了算,照这个速度还能撑一段时日。
尹仪说你这是哪门子算法,奇子说是建筑集团的算法——先把最坏的情况算出来,然后发现实际情况比最坏的情况好一点,就觉得自己赚了。
尹仪用手指按着太阳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这套算法在商业上叫自欺欺人。奇子说那在哲学上叫什么。尹仪说叫乐观主义。老李在旁边插了一句说乐观主义就是自欺欺人呗。
尹仪看了他一眼,手指从太阳穴上放了下来——她大概觉得老李这句话居然有点道理。
临近中午,土路方向出现了一个矮壮的身影。
那人肩上扛着一个铺盖卷,用绳子捆得紧紧的,绳结打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捆的。铺盖卷很大,扛在肩上像一块移动的门板。他走路的步子沉重但犹豫,时不时停一下,像是在确认方向。
奇子认出了那个走路的姿势——上身微微前倾,两条短粗的腿交替得很快,每一步都像要把地面踩出一个坑。
是任四。
老李把没点的旱烟从嘴里拿下来。
尹仪放下手里的库存清单,朝土路方向看了一眼。“这人是谁?”
“任四。”奇子站起来,把脑洞本合上。“他力气很大。”
任四走到控制室门口,把铺盖卷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
他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着奇子,又看了看老李。
奇子惊奇地发现,这才几个月没见,这个曾经很张狂的壮汉居然变得这么沧桑:他脸上的络腮胡比上回见到时更密了,眼神也变得很躲闪,眼睛浑浊了不少,下面有两道青灰色的印子。
“进来坐。”奇子把半掩的门推开。
任四跨过门槛,在茶桌旁边站了一会儿才坐下。他坐的是老李平时坐的那把椅子,椅面在他屁股底下发出一阵吱嘎声。
尹仪给他倒了杯茶,他两只手捧着茶杯,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奇子这时才发现他的牙也掉了有七八颗,两颗门牙更是不翼而飞。
控制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任四看着茶杯里的茶叶,好像想从里面找出一句合适的话来。
“老板。”他开口了,声音没有以前那么洪亮了,还有点漏风。“我要去镇上了。李老师给我找了个工地的活。”
奇子朝老李看了一眼。
老李正蹲在门口把刚才那根没点的旱烟重新叼回嘴里,灰蓝色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他什么都没说。
“什么工地?”
“盖楼的。镇上在盖新楼,缺搬东西的人。李老师说那边的人不计较脑子好不好使,只要力气够大就行。”任四把茶杯放在茶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搓了几下,那个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轻,好像怕把杯子捏碎了。“我力气够。一个人能搬三个人的东西。”
“什么时候走?”
“今天。铺盖都打好了。”任四朝门口那个铺盖卷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老李说那边的工头也是他以前的学生。不会骂我猪脑子。”
老李终于把旱烟点上了。烟雾从他灰蓝色的眼睛前面散开,他说了一句:“那个学生也是个笨的。当年考试老不及格。后来学泥瓦匠,现在带了个施工队。我跟他说了——四子力气大,别的活干不了但搬东西是好手。他说来吧。”
任四听完这句话,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