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
控制室里安静了片刻。厨房锅铲的声音也停了一瞬——奇子不确定是不是尹仪也在听。老李把卷好的旱烟叼在嘴里,没点。
奇子用一种极平淡的语气说下去,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从你带人来工地的那天起,每天晚上你要来的前一天晚上,东面山里就有狐狸叫。从东山脊开始,一路叫到营地跟前。你走后它就消失。几个月前你又来过一次——从西面来,那次它就在西面叫。你被辞退之后狐狸就没再叫过。”
奇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昨晚它又叫了。从西面山里来的。今天你就来了。”
秃手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没有奇子预想中的变化——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他只是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腕。断口处的皮肤在窗口透进来的晨光里泛着一种异样的光泽,光滑得瘆人,像两根被打磨过的木桩。
“那年我才十来岁。”秃手开口了,声音低哑,像被砂纸磨过。“在山里碰见那只狐狸。它不怕人。山里狐狸都怕人,就那只不怕。它站在那儿看我,眼睛亮得像两盏灯。我就把它弄死了。剥了皮,卖了。”
他把空袖口往上拢了拢。
“后来过年放炮仗。炮仗点着了不响。等了半天还是不响。我就拿起来看。炮仗是在我手里炸的。两只手,全炸碎了。”他把茶杯叼起来喝了一口,“村里人都说是报应,是狐仙显灵。我不信。我从来不信。报应这东西是骗人的——要是真有报应,那些比我还坏的人怎么还活得好好的。”
“但现在你告诉我,有只狐狸一直在跟着我。我去哪儿它就跟到哪儿。我要来找你,它提前一天来报信。不是报应——它也不害我,它就是在看着。看我什么时候再来找你。”秃手把茶杯放在茶桌上,用嘴唇推回原位,“它比报应更狠。报应是打你一巴掌就算了。它不打你。它只是让你知道——你做的那件事,它一直记着。”
奇子看着他。秃手眼里那种阴鸷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褪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后悔,奇子想,大概是认。
秃手站起来。他的动作比以前慢,袖口晃荡的幅度也小了。他走到控制室门口,背对着奇子站了片刻。
老李蹲在门框旁边,把叼着的旱烟从嘴里拿下来,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空间。
“我走了。”秃手说。
“行。以后要是想来喝茶,随时来。”
秃手没有回答。他跨过门槛——右脚先迈,左脚跟上,身体微微前倾。然后往西面山坡走了。步子不快,两个空袖口在背后晃荡。晨光从他正面打过来,把他深灰色的旧外套照得发白。
老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灰蓝色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尹仪端着炒好的菜走到控制室门口,站在那里看着秃手翻过西山脊。
晚上,奇子在控制室茶桌前翻开脑洞本。铁质壁炉里的柴火烧得正旺,火光映在火山石台面上,把茶壶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老李已经回去了,尹仪在茶桌对面用笔记本电脑整理库存清单。她把清单按物品类别重新排序,每一栏都对齐,每一个数字都保留两位小数。奇子看了她一眼,心想这大概就是“不可尹仪”的做事方式——万物都要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他拿起笔,在脑洞本最新一页写道:
“今天我告诉了秃手关于狐狸的事。他在控制室里坐了半上午。
他做了那件事,那件事就一直在那儿。
他杀了狐狸,狐狸记住了他。
他偷了水泥,水泥还在垛子上。
他指使任四害死旺财,任四临走前来跟道别。
有些东西没了,但是因果还在。
晚上西面山里没有狐狸叫。尹仪问我规律是不是真的断了,我说不知道。
也许断了,也许没断,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
狐狸走了,秃手也走了。
存在过的东西不会消失,只是不再来营地门口叫了。”
他搁下笔,合上本子。
茶已经凉了,火山石台面上映着头顶暖光灯的光。窗外西面山里一片寂静,只有水渠里的水声不急不缓地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