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背身的姿势,他低声骂了一句:“该死的!”
不是骂楚慕唯。
“我听见了,不需要再重复了。”
事态在走向离奇,不可名状的失控感笼罩了这个夜晚。
身后楚慕唯追问宋聿巍什么意思,宋聿巍没有回答,事实上他说不出话,全然不能想象,怎么有人敢扬言五块十块地还上万的债,怎么会有人憋出满眼血丝,还敢梗梗着脖子不服不忿。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楚慕唯还在问,实在气不过,降低音量骂了一句“有病”。
结果正是因为声音小,气势不够,前面全靠大嗓门压制住的哽咽不小心漏了出来。
最后钻进宋聿巍的耳朵里的声音,是一声浓重的鼻音。
宋聿巍却在这时转回了身,楚慕唯飞快伸手捂住了脸。
紧接着又飞快放下。真傻,他骂自己,雨这么大,就算哭出一脸鼻涕也不会被看出来,反倒捂脸不就都露馅了吗!
长这么大吃了那么多苦头,这是第一次他感到自己要被生活打垮了,还是毫无还手之力地被打垮。
医药费、生活费、天文数字一样的赔偿费,他站在雨里,眼睛渐渐变成两颗哑光的破灯壳,空洞地随雨流水。
这就是他的生活吗?是的吧,不然呢?难道是对面那个人的吗?
楚慕唯视线越过宋聿巍,看着对方身后被暴雨冲刷,在高亮灯光下金光闪闪的车标,疲惫感如大雨兜头。
“搞不懂你怎么回事。”楚慕唯的嗓子沉了下去,“我很忙,要走了,明天我还在金钟湾送报纸,你想抓我或者让我赔钱,明天再说吧,随便你。”
楚慕唯扣上雨披帽子,拽下帽沿遮住眼睛转身便走。
一场剑拔弩张,终结在了两厢沉默,宋聿巍伫在原地,暴雨中却听见楚慕唯自不量力的陈述在耳边一遍遍回放。
他感到心口怪异地发紧,仿佛窥探到了那些叫喊背后马上就要决堤的崩溃,然而此刻的他是困惑的,从未接受过强烈感情的人,面对铺天盖地的情绪洪流,前所未有地措手不及。
“小李。”宋聿巍朝司机做了个手势,司机立刻上前。
“雨太大了,把他自行车塞后备箱里,把他弄上车,问他要去哪,送他。”
说完,宋聿巍转身坐回车里,关上自己一侧的车门使劲揉搓眉心,试图平静,然而不等他缓和片刻,车外争执又起,楚慕唯不知道从哪里变出的力气从司机手里夺走了自己的自行车,一脚蹬得轴承起火,擦着宋聿巍的车窗飞驰而过。
“你给我上来!”宋聿巍推开门,有生以来第一次失态地咆哮。
“用不着你猫哭耗子假慈悲!!”楚慕唯风驰电掣,很快就只剩模糊的一点背影。
“追上他!立刻!”
小李赶紧上去开车:“是!!!”
暴雨里的骑行楚慕唯全用来骂人:“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可恶可恶可恶!”
一口气不停地骂,肾上腺素是很好的兴奋剂,四手老车硬是被他踩出公路车的速度。
耽搁太久,出金钟湾以后,楚慕唯抄小路往医院去,这一路上少有路灯,宋聿巍的车在后跟着,显然是在给他照路。
“钱用不着你赔,给我上来!”宋聿巍降下车窗,仪态尽失地在雨中怒吼。
楚慕唯反身大骂:“又开始装善人了是吧!我呸!!!!”
无法让人上车,车竟然就这么一路尾随着。
短时间内聚集大量财富的城市,城市建设尚未面面俱到,半岛多低山丘陵,两车行驶至沿海的一段下坡弯道,楚慕唯强拉着车闸艰难把控方向,轿车也在湿滑路面上控制着打滑。
小李这一晚可谓提心吊胆,谁知代一次班什么突发状况都被自己赶上了。
他集中一百二十分注意力一面控制车速,一面注意后方来车。
“诶?”忽然,小李看着后视镜嘟囔起来:“那辆黑吉普还在我们后头呢?刚从金钟湾出来就看见它了,车灯也不开,吓人倒怪的。”
宋聿巍自然是没有听见的,但就算他此刻冷静,两天前匆匆一瞥,也很难确定那辆车的可疑。
坡路蜿蜒而下,雨在头顶怒吼,海在身旁咆哮,楚慕唯为自己顺利骑下坡深出一口气。
离医院剩下约两公里,他想停下来歇一歇,抹一抹脸上的水,可碍于轿车跟着,他拉不下脸刹车,于是他忿忿回头,刚要对着车头开骂,就看到一辆纯黑色大车,滚着四颗巨大的车轮,从后加速,向前猛冲,然后,
“轰————!!!!!”
天地崩碎的撞击声里,丰田tury受撞失控,冲下了道路护栏,冲向了茫茫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