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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开学，陆遥在三楼（3）班，赵迟遇在五楼（7）班。

垂直距离八米，水平距离无限远。她们不在同一个走廊，不在同一个食堂区域，不在同一个放学时间。陆遥下午四点放学，赵迟遇六点。她们的时间错开了两小时，像生活在不同的时区。

蓝色笔记本的交换变得像走私。她们约定每周五下午，把笔记本放在图书馆第三排最底层的书架后面，一个废弃的《昆虫记》和《海底两万里》之间。放的人是P1，取的人是P2，下周反过来。

陆遥在笔记本里写：“今天在三楼走廊看见你了。你下楼，我上楼，我们隔着楼梯扶手擦肩而过。你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你一眼。那一眼是0。3秒，是非法的，但我确认了。”

赵迟遇回：“0。3秒是180毫秒。在180毫秒里，我确认了你的头发变短了，校服袖口有墨水渍，走路比原来快。这些细节，是180毫秒的全部内容。”

她们在密码里越来越深。但密码是冷的，像数学公式。陆遥开始渴望热的东西，渴望真实的触碰，渴望面对面的说话。

她开始去补习班。不是她需要补习，是因为周牧在那里。

周牧是（5）班的男生，数学很好，会讲题。陆遥在补习班里认识他，是因为她真的需要补数学——她的数学已经跌到了48分，文科班也需要数学及格。

周牧讲题很耐心，会画图，会举例子。他说：“陆遥，你其实不笨，只是不用心。你用心时，眼睛会发光。”

陆遥不知道自己的眼睛会不会发光。她只知道，和周牧在一起时，她不用数步数，不用写密码，不用害怕被看见。周牧会主动走到她身边，像一块磁铁，轻松，自然，合法。

“你有男朋友吗？”周牧问。

“没有。”

“那我可以追你吗？”

陆遥愣住了。她应该拒绝，但她没有。她想起赵迟遇说的”等到大学”，想起那遥远的1095天。她等不了那么久，她需要现在的温暖，即使温暖是借来的。

“可以，”她说，“但不要太明显。我妈会看见。”

周牧笑了，露出两颗虎牙。“不明显，”他说，“就像普通朋友。但我会给你带早餐，帮你占座，晚自习后等你一起回家。这些，可以吗？”

“可以，”陆遥说，“但这些，值日表上可没有。”

“不需要值日表，”周牧说，“我们是自由的。”

自由。这个词像一颗糖，陆遥含在嘴里，甜得发苦。她和赵迟遇的关系，从来没有自由过。她们需要值日表，需要香樟树，需要密码，需要过期罐头。而周牧，只需要”想”就可以。

她开始和周牧一起吃饭。周二和周四，食堂有糖醋排骨，周牧会帮她打一份，把葱花挑掉。陆遥看着那份糖醋排骨，想起赵迟遇说的”周三没有糖醋排骨”。现在她每天都有糖醋排骨了，但她觉得味道不对。

“不好吃？”周牧问。

“好吃，”陆遥说，“只是太甜了。”

“甜不好吗？”

“甜是确定的，”陆遥说，“但确定的东西，没有期待。”

周牧不懂。他继续给她打糖醋排骨，继续帮她占座，继续晚自习后等她。陆遥接受着，像接受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她把这些写进笔记本，给赵迟遇看。她写：“我有了一个新的存在，叫周牧。他是合法的，是甜的，是自由的。但我感觉不到0。618。和他在一起的密度很低，像空气，像水。”

赵迟遇的批注隔了很久才来。只有一行字：“P2确认了P1的新存在。P2没有新存在。P2只有竞赛题，和晚上数步数的习惯。步数从五楼到三楼，89步。但我没有走。因为89步的终点，是非法的。”

陆遥看着那行字，哭了。她意识到，赵迟遇一直在数步数，从五楼到三楼，89步，但她从未走下来。因为走下来，就是非法的。

“你走下来，”陆遥写，“我不怕非法。”

赵迟遇回：“但我怕。怕走下来后，发现你已经不在了。发现89步的终点，是周牧。”

陆遥想写”周牧不是终点”，但她写不出来。因为周牧确实在那里，确实在等她，确实在给她打糖醋排骨。她是软弱的，她需要温暖，即使温暖来自错误的人。

“对不起，”她写，“我是软弱的。”

赵迟遇回：“软弱不是错误。软弱是集合的交集。A集合是’需要温暖’，B集合是’害怕失去’。交集非空。我在交集中，和你一样。”

这是赵迟遇的原谅，精确，理性，像一道证明题。但陆遥不需要原谅，她需要拥抱，需要眼泪，需要有人告诉她”没关系，我还在”。

但这些，笔记本给不了。笔记本是纸，是铅笔字，是过期罐头上的标签。里面的内容在发酵，但罐身是冷的，玻璃是硬的，打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