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车里我才有机会仔细打量他,他的外貌其实没怎么变过,还是棱角分明的脸,高高的鼻梁,不算太大的单眼皮眼睛和总爱抿着的嘴唇。但是和我记忆中的他还是有很大的差距,他曾经那么瘦弱孤僻,总是低着头活在自己的世界,可是现在他长高了,人挺拔了,眼角眉间流露出来的竟是几分成熟男人才有的那种阳刚。
和他一比,车里的我反而像是个缩在笼子里随时炸毛的麻雀。
“我刚才已经投诉了举办方,”他一边开车一边反复问我:“你没受伤吧?要不要再检查一下?”
这会的戴文退去了演讲台上的狂热,我倒是觉得安下心来。这才是我熟悉的他,一个婆婆妈妈别别扭但是有点可爱的书呆子。
“你放心,我没事。”我清了清嗓子:“对了,你们这个会议到底是干什么的?”
“没什么,就是一个天体物理研讨会。”戴文推了推眼镜。
“为啥现场那些来宾都怪怪的?”
“有钱人不都那样么,爱端着。”
我倒找不出他这个回答有什么问题。
“好像整场会议都是你一个人在发言,你究竟在讲什么呢?”我又问。
“你确定你想听?”他探头探脑地看着我:“你要是不怕睡着我就给你再讲一遍。”
我赶紧连连摆手:“快得了吧,当我没说。”
不出我所料,戴文的车果然在路边摊引起各大街坊的重重围观和拍照,他自己倒是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
“这车是你的吗?”我问。
“当然不是,这是主办方配给我的,回国这段时间用。”
“哦……我以为你已经发达了呢。”我吐吐舌头。
“我们这些搞科研的哪有这么多钱,我在美国开的也就是个尼桑SUV,还是二手的。”
虽然这个想法挺可耻,但他的回答还让我有些高兴,我们的差距幸好还没那么大。
路边摊就在高中附近,他还和以前一样,我点啥他都没意见,鸡腿自觉夹到我碗里,维记豆奶点三瓶,我两瓶他一瓶。
他大概说了说出国后的经历。原来他父母在他高一的时候就决定移民,可他自从认识我之后就死赖着不肯走,直到后来哈佛向他抛出了橄榄枝,他这才动心。
“我去!传说中的哈佛耶!那里真的很牛B吗?”我啃着鸡腿问。
“别的我不好比较,但天文系是全世界数一数二的!不但认证过广义相对论的预言,还发明了木星X射线,还有天文台——坎布里奇的天文台可以说是整个地球离宇宙最近的地方。”戴文做了个夸张的手势:“还有史密松天体物理中心,SST太空望远镜……”
我似懂非懂地听着,虽然很努力想明白他说的每一句话,心思却不知不觉飘回了从前。那个17岁的男孩,平常总是一言不发地看着远方,只有在我面前才会滔滔不绝,一改平常的拘束与羞涩,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的是星辰大海,那似乎是我永远没有办法道达的地方。
可如今,他的听众已经不止我一个了。
他终于如愿以偿,走到镁光灯之下,让世界都能听见他心中所想。
他口若悬河地说了好久,才猛地反应过来我一直一言不发,顿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苗苗……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没有没有,只是我想起以前咱俩同桌那会儿,午休的时候你总是不睡觉,非要把我拽到操场上,从进化论扯到万有引力,从牛顿扯到爱因斯坦,我正在想当时我们那年在大太阳底下绕着操场走了多少圈,才把我晒成这样,”我把手臂一伸:“你看看,十年了还这么黑,都怪你。”
“其实我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戴文的脸有点红:“但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的我什么都想告诉你。”
我被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转移话题:“咳咳,那你通过太空望远镜看到的宇宙是怎么样的?那些星星是不是真的跟电影里拍的那么美?”
“比电影里美一千倍一万倍,”他笑起来:“但是最美的星星望远镜看不见。”
“那在哪里能看见?”
“坐标阳城市区某路边摊,两瓶维他豆奶中间,一只鸡腿后面。”
“你要是再胡说八道别怪我用对付保安那招对付你。”我脸上使劲绷着,心理感觉快呼吸不上来了。
“别别别,”戴文连连摆手:“我不胡说八道了。”
“这还差不多。”
“那我说点正经的,你仔细听。”
“你要说啥……”
“苗小翎,嫁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