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脸上划过一丝若有似无的惊诧,将少女进屋以来的经过在脑中速掠了一道,仍是不得其解,又因此番不解更生了几分兴致,眼里含笑问道:“我自问并未走漏任何痕迹,岑姑娘方才也不曾吐露分毫,姑娘却是如何得知?”
少女微微一怔,心中暗骂自个儿脑热嘴快。思忖须臾,纤浓的睫毛落低,像停枝垂翅的玉蝶,将眸光里闪动的虚实尽数掩去。
“仁煦七年秋,高阳王薛公的世子,随赵国公滕大将军出征漠北,以三千精兵大破北境十万大军,更趁夜单骑突入王庭,生擒漠北王回营押送长安,至此一战灭国,彻底解了中原数百年的北方边境大患。圣上欣喜万分,为此大赦天下,册授十八岁的世子为左武卫将军,乃朝中唯一未及弱冠的三品大员。经此一役,薛缙薛策云将军名震九州,天下无不称颂少年英雄之功垂竹帛、赫赫威名,虎父无犬子当如是。而这岫园素无男子往来,绯烟姐姐亦是高风峻节,从不为朱门金玉折腰,今日却破例倒屣相迎、听雨煎茗。先贤曾有云‘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想这来访之人定是人品一等一的才俊豪杰,绝非往日只图访翠眠香的膏粱纨绔可比。偶然幸得瞻拜,更见光华气度,一时怔住以致失了礼数分寸。如此神仙人物,当今世上,恐只有世子一人而已。”
薛缙听罢微眯起一只眼,面上笑意更浓,眼角凝光如锋。
案桌另一边的岑岫烟忙在旁打圆场:“世子这般风貌气派,也怨不得年轻女儿家看痴发愣,没见过世面,自然不晓得轻重。您贵人大量,千万不要和她一般计较。”
薛缙不置可否,收了神色,却也不还坐,弯腰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我只道这位姑娘……”瞥一眼岑绯烟,话停了停,改口道,“一双慧眼,却不想口齿间的功夫也是这般厉害,竟丝毫不输所佩宝剑。”
薛缙一面饮着茶,一面用眼神轻扫过少女腰间佩剑,果然一抬眸就对上她戒备的视线,灼灼如炬,转瞬而熄。
“世子谬赞。从前宫中剑舞盛行,流传至民间后百姓纷纷效仿。只因我幼时也颇好此道,家父才特地以此剑相赠,”少女心窍一转,睁大了双眼,里头漾着粼粼的水光,纯净一如林泉边的幼鹿,“难道世子知道这剑的来历?”语罢放缓了呼吸,似是屏息静待佳音。
这一次的寂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久,久到岑绯烟也不知该不该说些什么甘言巧辞,久到帘外也雨霁云收、碧空如洗。
“不知,”薛缙近乎放诞地盯视少女良久后,终于开了口,语气诚笃,“我也是第一次见。”
少女一副好生遗憾的神态,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手指悠悠地捋着腰旁的剑穗,低眸不语。
薛缙瞅着她暗自发笑,转头看了看窗外道:“今日已叨扰许久,多谢岑姑娘、还有这位江姑娘,赐墨烹茶。眼下雨已停,我还有要事在身,这便告辞了。二位保重。”
说着与二人互致了礼,抬步就走,到门口时仿佛才想起什么,突然站定转身,与自进屋来一直立在绣帘前的少女直直打了个照面。
“刚才忘记了,敢问姑娘尊姓芳名?”
这一驻足猝不及防,少女被问得一时呆僵住。近在咫尺的朗目英眉和高大身影十分迫人,莫名蒸腾出一股热气将她环绕围困,逼得她无所适从地低了眼,连带着上身朝后微不可察地仰了仰,慌慌张张在空空如也的脑海里极力寻觅出两个模糊不清的字眼,连她自己也看不真切。
“。。。。。。颜姝。”
“哪两个字?”
“容颜的颜,姝丽的姝。”
“颜姝姑娘,”薛缙沉声重复了一遍,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凝视她因这句低语而微颤的双眸,“后会有期。”
待到薛缙走出了视线,很快等来马车的鸣珂声,阵阵驰来又遥遥远去,少女依旧半步未移。或许是他刚才离得实在太近了,那几个字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如鸿毛一般柔抚过她的眉间心上,迷失在雾茫茫的山倾水逝中久久回不了神。
“公主娘娘,谁是颜姝啊?”
身后传来几串银铃笑语,拨开沉沉暮霭,撷来燕语莺啼。
“哎——呀!是薛二哥不是!可算来了,这儿呢!这边儿!”
酒楼最里边的雅间正中摆着一桌精致的酒宴,席首的郑国公崔泽双掌拍击出一声巨响,朝拾级而上的薛缙挥手招呼,一对溜圆的眼已然通红,脸却笑得满开了花。背向房门坐姿端直的男子是年约三旬的苍梧郡公皇甫恪,闻声忙起身回头朝薛缙叙礼。次席坐的是申国公府的大公子窦璟,面容俊雅,正轻摇着头笑叹,看薛缙已入内欲开口提醒崔泽移座,见薛缙正朝他微笑抬手示意不必,坐去了他对面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