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有钱,儿子会读书,可不是得意忘形?”
“周家少爷去年秋闱中了举,那可是咱们青阳头一份的少年举人,风光的很呐。”
“风光顶什么用?摊上这么个爹……谋杀朝廷命官,这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就算他是举人,又能怎么样?搞不好功名不保。”
“唉,不过话说回来,周永年纳了那么多小妾,怎么就这一个独苗儿子?”
一个压低了的声音传来:“嘁!外面早传遍了,周金根那死了的生母,当年手段厉害着呢……周永年怕是早年就被下了药,再也生不了了!”
这个话题顿时引来众人浓厚的兴趣:“虽说只有一个,但这一个顶旁人七、八个!诶,你说,他儿子举人也中了,再往前一步就要当大官了,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去害县令?图啥?”
“图啥?图钱呗!裴大人要查账,周家生意那么大,能干净?说不定就有什么要命的把柄,狗急跳墙了呗。”
“我倒是听说另一桩,”另一个茶客接口,声音更低,“莫看周举人外头风光,其实身子早就虚了。二十多了还没娶妻,对外说什么要等有了功名再找个官家女,其实谁不知道……”
话题渐渐往风月之事上转开。
沈昭韫一直安静听着。
周永年后宅混乱,发妻已亡,膝下只有一根独苗,周金根去年中了举,在外求学,至今未娶……这些零碎的市井传言,让沈昭韫陷入沉思。
在茶馆坐了大半日,听了满耳朵闲话,直至收集不到更多有价值的信息,沈昭韫与青黛结账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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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县衙二堂。
沈昭韫已换了家常衣裳,坐在公案之后。堂下光线有些暗了,青黛让人点起了灯,还在堂下左右各摆了两把榆木圈椅,并上了热茶。
顾敏与钱福先后回来,一直在外忙着封查仁济堂各项事宜的韩诚也恰好回来复命。
沈昭韫目光扫过肃立堂下的三人。
顾敏微微躬身,钱福小心翼翼,韩诚按刀而立,这三人都是恭敬听命的姿态。
“今日起,凡在二堂之内商议案情、汇总消息,诸位都坐下说话。我们是在一起厘清线索、追查真凶,不是升堂问案,不必动不动就躬身下跪。”
沈昭韫此言一出,堂下三人俱是一愣。
韩诚最先反应过来,浓眉一挑,抱拳道:“夫人,这于礼不合!卑职等岂能与夫人同坐?”他行伍出身,最重上下尊卑,让他跟主官平起平坐,比让他去抓十个悍匪还别扭。
顾敏也微微蹙眉,清瘦的脸上掠过一丝迟疑。他是读书人,恪守礼法规矩几乎成了本能,沈昭韫此言,无疑冲击了他多年的认知。但他抬眼,对上沈昭韫平静却真诚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戏谑,没有施恩般的居高临下,而是一种平等的尊重。到了嘴边的劝谏,不知怎的,又咽了回去。
钱福则是彻底慌了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连连摆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夫人,这、这折煞小人了!”他原本只是个卑微的药铺学徒,受夫人提携之恩穿上公服才两天,还没适应新身份,现在让他坐下回话?他不敢。
倒是侍立在一旁的青黛反应很平静。今天在茶馆她便察觉到了,姑娘和旁人不同,并没有将那套尊卑规矩看得很重。
沈昭韫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语气依旧平和而坚定:“我们聚在一起是为了破案,我需要你们畅所欲言,将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毫无遗漏地讲出来。”
她看向韩诚:“韩捕头今日奔波劳碌。”
又对顾敏道:“顾先生需要查阅文书、记录要点。”
最后看向手足无措的钱福,语气更和缓:“钱福,今天跑了一天的路,说了一天的话,不累吗?大家都放松些,坐下来喝杯茶,慢慢说。”
韩诚张了张嘴,犹豫片刻之后最终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粗声说了句“谢夫人”,然后动作僵硬地走到右边下首的圈椅,重重地坐了下去。
顾敏沉默片刻,对着沈昭韫深深一揖,不再多言,走到左边下首坐下,姿态依旧端正,但紧绷的肩膀似乎稍稍松弛了一丝,顺手将带来的卷宗和簿册放在了旁边的茶几上。
钱福看看韩诚,又看看顾敏,见两位“大人”都坐了,这才战战兢兢、几乎是挨着半边椅面,在顾敏下方的椅子坐了,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
青黛适时上前,为三人续了热茶。袅袅茶香升起,弥漫在有些空旷的二堂里,先前那种绝对上下分明的肃穆感,悄然发生了一丝变化。
沈昭韫看着初具雏形的团队,心中微定。
她知道,改变根深蒂固的观念非一日之功,但这是一个必要的开始。她需要他们的忠诚,更需要他们活跃的、敢于质疑和批判的思维。
沈昭韫开口,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正题:“韩捕头,仁济堂查封情况如何?可有什么异常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