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十来个墨绿滚圆的大西瓜,已经整整齐齐码在了二楼房门外的过道里,绿油油一片,带着田野的气息和夏日的分量。
西贝看着这堆西瓜,又是感激,又实在是为难。她掏出手帕擦汗:“曹科长,这……叫我哪能过意得去。侬等等,我拿点钞票……”
“哎!打住!”曹科长一听,脸立刻板了起来,“西贝,侬这就没意思了!厂里处理的福利瓜,我顺路带过来,要啥钞票?侬这是看不起我老曹,还是看不起厂里发的福利啊?”
“不是,曹科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就收下!”曹科长一锤定音,脸色缓和下来,拍拍西瓜,“给悠悠吃,也给你自家吃。侬一天到晚在医务室忙,也要注意身体。”他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西贝身上发白的汗衫,很快移开。“小张,小王,走了走了,仓库里还有一车要卸呢!”他不再给西贝推拒的机会,招呼着工人转身下楼。
“曹科长,喝口茶再走呀!”西贝追到楼梯口。
“不喝了不喝了,下趟!”曹科长头也不回地挥手下楼。很快,卡车引擎“突突突”地远去,消失在弄堂深处。
西贝站在楼梯口,望着空荡荡的弄堂口,怔了一会儿。晚风吹起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她转过身,看着门口那堆小山似的西瓜,在昏暗的廊灯下泛着幽绿的光。她轻轻叹了口气。
甘悠一直趴在窗边看着。她看到曹科长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看到妈妈站在西瓜前那怔忡的背影。看到妈妈抬手,似乎很轻地、很快地,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
是汗水流进眼睛里了吗?甘悠不确定。
她只是忽然觉得,曹科长送来的似乎不只是西瓜。那沉甸甸的十几只瓜,像某种无声的、具象化的东西,压在了妈妈瘦削的肩头,也压在了这个闷热的傍晚。
又是“情分”吗?甘悠模糊地想。和易蕾姐姐的熊猫笔一样,和楼下舅妈嘴里算计的“钞票”一样……都是那种黏糊糊的、推不开也还不清的东西。
西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弯腰抱起一个西瓜。瓜很大,她抱得有些吃力,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妈妈,我来帮你!”甘悠跑过去。
“不用,侬走开点,重煞了。”西贝侧过身,用膝盖顶了一下,才把瓜抱进屋里,放在饭桌底下阴凉的地方。然后,又一趟一趟,把剩下的西瓜挪进来。
“我能推着它们走啊,妈妈你看,我厉害吧”甘悠弓着身子用手臂向屋里推着西瓜。
“厉害,厉害”西贝宠溺的说。
终于搬完了。西贝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汗衫湿透了更大一片。她扶着腰喘了口气,看着堆了小半个墙角的西瓜。
“妈妈,”甘悠小声开口,手指摸着脖子上的熊猫笔,“曹叔叔……为啥对阿拉噶好?”
西贝动作顿了一下。她走到水斗边,用凉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得她激灵一下。她用毛巾擦着脸,过了一会儿,才声音平平地说:“曹科长是好人。厂里领导,照顾下属,应该的。”
这个回答,很像大人敷衍小孩子时说的话。甘悠听出来了。她没有再追问。
“明天,挑一个最熟的,开了吃。”西贝走过来,摸了摸甘悠的头,手指带着未散的凉意,“剩下的,看看要不要给你外公外婆、舅舅小姨他们送点过去。天热,也放不长。”
看,又要“送过去”。甘悠想。熊猫笔是“情分”,要分享。西瓜是“照顾”,也要分享。好像在这个家里,在这个由各种“情分”编织成的网络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完完全全、只属于一个人,安安稳稳享用的。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墙角那堆西瓜上。在昏暗的光线下,它们圆滚滚的,沉默着,像一堆墨绿色的、甜蜜的负担。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了。弄堂里纳凉的人声、竹椅拖动声、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沪剧声,混杂着飘进来。但这一切,似乎都隔着一层。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干了西贝后背的汗,也吹动了甘悠额前的刘海。
她忽然想起下午霞子攥着她手指时,那软乎乎、热烘烘的触感。那感觉如此真实,如此温暖,如此……简单。不牵扯“情分”,不涉及“分享”,只是一个懵懂的小人儿,全心全意的信赖和喜欢。
可是霞子也要走了,去很远很远的日本。
甘悠慢慢走回窗边,看向隔壁那扇已经亮起暖黄色灯光的窗户。晓雅阿姨大概在给霞子洗澡,准备睡觉了吧。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下午握着蒲扇给霞子扇风时,被竹篾压出的一道浅浅的红印。
这红印会消失。霞子会忘记她。西瓜会被吃掉,或者被分送出去。热闹的生日宴会散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一根让她喉咙发紧的熊猫笔。
夏天还很长。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而有些东西,在她十岁这年的夏天,在这个闷热、黏腻、充满了西瓜甜香和“情分”重量的夜晚,正悄无声息地、缓慢而坚定地,沉淀到她生命的河床深处。关于得到与失去,关于记得与遗忘,关于纯粹与复杂,关于那名为“情分”的、巨大而黏稠的网,以及身处网中,那份微妙的、冰凉的、逐渐清晰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