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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启程与晨光迷途(第4页)

“这孩子,是块学外语的好料子。耳朵灵,记性奇好。”

西贝心头一震,看向女儿。甘悠正眨巴着小眼睛,好奇地摆弄着爸爸笔记本上那些曲里拐弯的英文单词,嘴里还在无意识地重复着刚才的字母歌。那一刻,西贝仿佛在女儿身上,在丈夫那句难得的、充满确信的话语里,看到了一丝穿透眼前困顿生活的、微茫却清晰的光亮。这光亮,不同于丈夫用焊枪和书本挣来的“及时雨”,它更像一颗被无意中发现的、深埋的种子,悄然孕育着未来的某种可能。

第一笔“外快”拿到手时,是二十张簇新的百元钞票。甘瑛嵘默默地把钱放在桌上,推给西贝。

“你收着。”他说,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有种磐石般的沉稳,“下个月悠悠复查和药费,先从这里出。夜校那边,下阶段的教材费我也留出来了。”

西贝拿起那沓还带着他体温与淡淡松香气味的钞票,又看了看桌上那本写满笔记的教材和旁边已然熟睡、小嘴还微微动着似乎在默念字母的女儿,百感交集。这笔钱不仅是及时的援助,更深藏着这个沉默男人对家庭未来的全部筹划与期盼。它让西贝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物质与精神的双重支撑下,终于得到了片刻宝贵的松弛。她看着丈夫伏案工作的、宽厚而沉默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这个闷葫芦,不仅是这个家最沉的压舱石,更在默默地为这艘小船,校准着可能驶向更广阔水域的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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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弄堂里的“新翻版”

永嘉路的老房子,似乎总能嗅到陈年旧事和新生欲望交织的味道。这股味道,在韩璐身上,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速度弥散开来。

孙兰和西林从北京回来后,身体和心情似乎都好了一阵子。但这份宁静很快被韩璐打破了。

韩璐上了初中,像是被骤然催熟的花苞,几乎是一夜之间拔高了身量,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她继承了西敏那种明艳而略带攻击性的美貌,甚至更甚。眉毛修得细细弯弯,嘴唇开始偷偷涂抹母亲淘汰的口红,校服裤子被她改得紧紧裹着发育中的臀部,宽大的外套下,隐约能看见少女起伏的曲线。

“像什么样子!”孙兰第一次看见外孙女这副打扮,就沉了脸,“学生没个学生样!跟你妈当年一个德行!”

韩璐撇撇嘴,不吭声,但眼神里的不耐烦像刀子一样飞过来。她现在基本放学后等家里人几乎都睡着了才回永嘉路,嫌“外公外婆唠叨”。大部分时间,她经常逃课,或者是在西敏给她重金报名的模特班里练习如何成为一个明星。韩璐的手头特别宽裕,有西敏给的零花钱,有韩杰每次回来塞给她的的大笔流动学习基金。所以她无论在学校还是模特班里都是人缘最好的,因为经常豪迈的请大家吃饭或者买礼物。

西敏对女儿的“早熟”不仅不制止,反而有种隐秘的纵容和鼓励。她自己就是过早绽放、过早追逐“鲜活”人生的例子,如今在女儿身上,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一种不必像她一样走弯路、可以更早、更顺利地抵达“精彩”人生的可能性。

西敏还毫不犹豫地甚至主动加了钱,报了那个据说“有门路”的“高级特训班”。

模特班设在市中心一栋颇有年头的洋房里。厚重的雕花木门背后,是另一个世界。光可鉴人的打蜡地板,占满整面墙的落地镜,空气中漂浮着高级香水和汗液混合的微妙气味。同学大多家境优渥,男孩高大帅气,穿着进口运动鞋;女孩娇艳明媚,谈论着“巴黎最新流行”和“香港明星”。韩璐走进这里的第一天,就感到一种近乎眩晕的兴奋和自卑。她身上的“上海”牌衬衫和改过的裤子,在这里显得那么“土气”。

但她有天赋。镜子里的女孩,身姿挺拔,脖颈修长,眼神在模仿老师要求的“冷漠”与“睥睨”时,竟奇异地有了一种超越年龄的风情。老师夸她“有灵气”、“镜头感好”。很快,她成了班上的焦点之一,也迅速学会了用那种略带沙哑的、刻意拖长的语调说话,学会了不经意地展示手腕上西敏给的旧手表(她说是姑姑从香港带的),学会了在休息时,用一种混合着天真与世故的眼神,打量那些对她示好的男生。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那个在弄堂里和她一起长大、偷偷在放学后牵她手的男孩吴豪,渐渐褪了颜色。

吴豪是个清秀安静的男孩,父亲是工厂技术员,母亲是百货公司的会计,标准的上海小康之家。他喜欢韩璐,是那种干干净净、带着书卷气的喜欢。他会省下早餐钱给她买新出的明星贴纸,会在她值日时默默帮她擦黑板,会在僻静无人的弄堂拐角,红着脸,飞快地、轻轻地碰一下她的嘴唇。

那是韩璐的初吻,带着薄荷糖的甜和少年人滚烫的悸动。曾经,她为这心跳偷偷欢喜了很久。

可现在,模特班里的男生,会请她去“红房子”吃西餐,会谈论她听不懂但觉得很“高级”的摇滚乐,会送她带着英文标签的香水小样。他们的目光更大胆,言语更直接,带着一种韩璐既害怕又渴望的、属于“大人世界”的侵略性。

相比之下,吴豪那些小心翼翼的喜欢,省吃俭用买的小礼物,还有他身上永远洗得干干净净但款式普通的“的确良”衬衫,都变得那么“小家子气”,那么“不洋气”。

“韩璐,放学一起走吗?”吴豪还是会在校门口等她,推着那辆老旧的“永久”牌自行车。

“不了,我今天要去训练。”韩璐撩了撩新烫的刘海,目光飘向远处。她最近学会了抽烟,是模特班一个家境最好的女孩教的。味道很呛,但当她纤细的手指夹着细细的烟卷,吐出一口淡淡的烟雾时,她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有种说不出的“派头”。

“你……你最近好像很忙。”吴豪看着她脸上精致的淡妆,眼神黯了黯。

“嗯,比较忙。”韩璐有些不耐烦,“你先走吧。”

她转身,汇入另一群穿着时髦、笑声肆意的同学中,走向与他们截然不同的方向。吴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少年单薄的肩膀,垮了下去。

后来,就真的“不了了之”了。没有正式的分手,甚至没有一句明确的话。只是不再一起放学,不再传纸条,偶尔在校园里碰到,也像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少年时代那点懵懂的情愫,像弄堂里早晨的薄雾,太阳一出来,就散得无影无踪。

孙兰和西林不是没察觉外孙女的变化。有一次韩璐难得回来,孙兰看着她手指上淡淡的烟渍,和身上那件领口开得太低的连衣裙,气得浑身发抖。

“你才多大!就学人抽烟?穿成这样给谁看?啊?”孙兰拍着桌子,咳嗽起来。

韩璐翻了个白眼,从精致的小皮包里掏出一支口红,对着墙上的破镜子补妆,语气轻飘飘的:“外婆,我们模特班的老师说了,要解放天性,展示美。”

“美?我看你是作死!”孙兰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就想砸过去,被西林死死拦住。

“你少说两句!”西林低吼,脸色铁青。他看着外孙女那张与西敏年轻时惊人相似、却更显张扬恣意的脸,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寒意。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不顾一切、最终摔得头破血流的女儿。而眼前的韩璐,正以更快的速度,滑向同一个深渊。

韩璐补好妆,拎起小包,踩着不太稳的高跟鞋,嗒嗒嗒地走了。留下满屋子的香水味,和两个老人沉重而绝望的叹息。

“冤孽……真是冤孽……”孙兰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渐渐昏暗的天光,“这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西敏是这样,教出来的闺女,还是这样……”

西林默默地点燃一支烟,辛辣的烟雾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他想起北京城里,西桦一家其乐融融的画面,想起西贝在病床前疲惫却坚忍的身影,又想起西敏当年的荒唐和如今韩璐的“新潮”。

这个家,像一艘在风浪里颠簸的老船,有的子女已经奋力游向了新的港湾,有的还在船上默默修补漏洞,而有的,却偏偏要任性地在船舷上凿洞,迫不及待地想跳进那看似绚丽、却暗流汹涌的海里。

窗外的永嘉路,华灯初上。弄堂里传来别家炒菜的香气、孩子的笑闹、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沪剧声。这些温暖的、琐碎的市井声响,却丝毫无法驱散西家屋里那股沉郁的、带着腐朽和新生欲望交织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新的裂痕,正在旧的伤痕上,悄然蔓延。而握着无形铁锹的人,依旧在默默清理,看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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