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狄仁杰一下来了兴致:“老夫愚钝,愿闻其详。”
“上一回,您留着我这个假侄女,钓出了崇州总坛,这一回又想拿我钓什么?要我说呀,您这当朝阁老也忒抠门了,一条鱼线还要用两回。”
狄仁杰抚掌大笑:“我算是知道为什么肖清芳要派你过来了。你呀,像我们狄家的孩子。”
显儿冲狄公调皮一笑:“给我戴高帽子也没用。”
狄仁杰大笑:“更像了!”
显儿笑笑,只低头喝汤。狄公和元芳见她不再说话,也各自吃起了汤饼。一时间,书房内只有此起彼伏的吸溜声。
李元芳见狄公食欲甚佳,一碗汤饼迅速见了底,心中便觉踏实许多。正寻思着给大人再添一碗,便听小姑娘开口道:“现在你们问完我了,我也有个问题,想要问问大人。”
狄公笑眼弯弯:“想套我的话,不必请吃饭,尽管问便是。”
显儿笑起来,又很快敛了笑意,问道:“那位车夫,可是您的死士?”
狄仁杰愣了片刻,随即笑道:“那是我从凤雏苑请来的马术高手,他将马车赶到悬崖边,便跳车逃走了。”
小姑娘舒了一口气,恍然大悟道:“我就说嘛…”
李元芳以为她会说出“大人不是草菅人命的人”之类的话,却不料她说的是:“怎么会有死士接这种任务。”
这样看来,若是肖清芳要她去送死,她也是不干的吧?她对肖清芳到底有多少忠心?
正胡思乱想着,又听大人说:“正好,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
狄公见姑娘又露出警惕的眼神,又补上一句:“我只管问,答与不答,在你。”
显儿无奈道:“行吧。”
“那个花环,是你放的吗?”
显儿一愣:“大人是说,狄小姐…那个姑娘坟上的花环?”
狄仁杰点点头。
“是我放的。”苏显儿有些不好意思:“我当时想,她也不是我们江湖中人,就这样平白无故地死了,虽然不是我动的手,可是就因为我,她死了都回不了并州。我,我这原本要取她性命的人,也做不了什么,只能…”
显儿说着,苦笑起来:“狄大人,我是不是,挺假惺惺的?”
狄公摇摇头,思绪像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其实,在你来到府里之前,我和元芳始终有些不安,不知道你们究竟是何来路,又会给我安排一个什么样的侄女。后来,我派元芳去坠车之处勘察,元芳回来告诉我,山崖下两座新坟,其中一座的坟头,挂着一个花环。那时我便想,能如此对待死者之人,想必不是大奸大恶之辈。”
显儿苦笑道:“蛇灵中人,视死如视生。不过我知道,便是对死者再好,也弥补不了他们生前所受的痛苦和伤害。”
狄仁杰叹道:“当然,我无法替那些死在你手下的人原谅你。但你会希望一个陌生的姑娘葬在家乡,能想着她死后有鲜花为伴,这至少说明,你还把人当成人,即使是你要杀的人。”
“那又如何?”
“这便是善,是一切善念的根本。”狄公看着面前的小姑娘,慈爱地笑道:“如燕。”
小姑娘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狄公的笑意更浓:“怎么,不喜欢这个名字?也是,我当初起得是随意了些。”
小姑娘连连摆手:“不敢不敢,阁老起的名字自然是极好的,我也很喜欢,只是我、我?”
“既然喜欢,就收下吧。”老者眼中闪着笑意:“我有三个儿子,我兄长有两个儿子,身边就是少了个女儿啊。从今天起,你还是叫我叔父吧。”
显儿听得此言,连忙从矮凳上起身,向书案后的狄公跪了下来。若按照她平日里的性子,此时当说“如燕拜见叔父”才是。可她嘴里仿佛有千斤重的一枚橄榄,怎么也说不出这一句话。
她低头片刻,抬头时,狄公和李元芳已站在她的面前。
显儿眼中噙满泪花,低低地喊了一声:“大人?”
狄仁杰心中一沉,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大人之恩,小女无以为报,只是、只是、小女、实在不敢?”
一贯伶牙俐齿的小丫头,此时仿佛刚学会说话一般,艰难地吐出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