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声音的碎片如同沉入深水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就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他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漂浮了多久。一天。两天。还是一周。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急救室的红色警示灯如同一只永不闭合的血色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走廊里焦灼徘徊的人群。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混合着金属器械的冰冷气息,从门缝中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无声地侵蚀着每个人的神经。
朱蒂·斯泰琳靠在惨白的墙壁上,双臂环抱,指尖深深陷入自己的臂膀。她身上那件被雨水和血迹浸透的风衣还没来得及换下,金发凌乱地贴在额角,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暴风雨中挣扎了太久的水手,此刻终于靠岸,却发现港口也并非安全之地。
她的视线空洞地落在地板上某块瓷砖的接缝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阳台上那一幕,赤井秀一蜷缩在血泊中,雨水冲刷着他的脸,那张她曾经无比熟悉的脸,此刻却陌生得令人心悸。不是因为他苍白如纸的脸色,也不是因为他肩头那个狰狞的弹孔,而是因为他在失去意识前,试图对她露出那个笑容。
属于冲矢昴的笑容。
温和,克制,疏离,无懈可击。
即使在他连命都快保不住的时候,他想到的第一件事,依然是,伪装。
这个认知让朱蒂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冷,远比纽约深秋的风雨更加彻骨。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卡迈尔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转角,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他的脸色同样糟糕,眼下一片青黑,领口敞开着,领带早已不知去向。
“喝点。”他将咖啡递到朱蒂面前,声音低沉而沙哑。
朱蒂机械地接过,温热的杯壁贴着冰冷的掌心,她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医生怎么说?”她问,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卡迈尔在她身旁坐下,沉重的身躯压得座椅发出一声呻吟:“子弹穿过了肩胛骨,没有伤及主要血管和脏器。但失血过多,加上他之前的伤还没好……”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医生说,如果送来再晚几分钟,就不好说了。”
如果送来再晚几分钟。
朱蒂闭上眼睛。如果她没有在那栋楼对面安排监视,如果没有听到那第一声狙击枪响,如果她犹豫哪怕片刻……她的心脏猛地收紧,咖啡杯在手中微微颤抖。
“那个人呢?”她突然睁开眼睛,眼神锐利起来,“那个在门口的男人。查清楚了吗?”
卡迈尔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他抿了抿嘴唇,似乎在组织语言。
“朱蒂……你可能不会相信。”
“说。”
“根据初步核对,”卡迈尔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走廊里其他探员听到,“他提供的证件……显示他是MI6的特工。而他的名字是——”
“赤井务武。”
这个名字从朱蒂嘴里说出来。荒谬的平静充斥整个空间。
卡迈尔沉重地点了点头。
走廊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急救室的红色灯光依旧不依不饶地闪烁着,如同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十七年前,赤井务武在调查羽田浩司案时失踪,被认定为殉职。玛丽·赤井因此带着三个孩子从英国搬到日本,从MI6的庇护下退入民间。赤井秀一为此放弃了自己原本的人生轨迹,加入FBI,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而这个人,这个让一个家庭分崩离析、让一个儿子在黑暗中独自挣扎了十七年的人,竟然还活着。不仅如此,他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纽约,敲响了儿子的门,怀里抱着一束向日葵,嘴里哼着歌,仿佛他只是一个出门旅行归来的父亲,仿佛那十七年的空白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缺席。
朱蒂的手指收紧,纸杯被捏得变形,滚烫的咖啡溢出,烫红了她的虎口,她却浑然不觉。
“他在哪里?”她问,声音被刻意压制,看似平静里充满危险。
“在等候区。”卡迈尔朝走廊另一端努了努嘴,“他说……他想等秀一先生醒来。”
朱蒂沉默了片刻,猛地站起身来。咖啡杯被塞回卡迈尔手中,她大步流星地朝走廊尽头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决绝,如同一串即将引爆的□□。
“朱蒂!”卡迈尔慌忙起身跟上,“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冷得像淬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