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挂着八盏气死风灯的三层楼船在夜色中破浪前行。
主舱内的熏香已经燃尽,只剩一截焦黑的香头插在铜炉里。
穿绛紫色蟒袍的男人站起身,走到窗边。月光落在他腰间的蟠龙佩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男人看着窗外漆黑的江面,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
“展昭啊展昭。你这只猫,鼻子确实灵。可惜,晚了。”
他转过身,对跪在地上的随从说:“传令船队,全速前进。明日正午之前,必须通过淮河水门关。”
随从领命而去。
男人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捻起那串沉香木佛珠,闭目养神。
江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了他蟒袍的下摆。
运河上的夜风夹着浓重的水汽,卷起细碎的浪头,狠狠拍在轻舟的木板上。
白玉堂站在船尾。一身白衣在夜色里分外显眼。他手里握着根两丈长的青竹篙,手腕只看似随意地一抖,竹篙点在暗礁上。轻舟便像只贴水飞行的白鸟,悄无声息地往前滑出去十来丈。
蒋平安排的这艘柳叶舟,吃水极浅,最适合在这种暗流涌动的河道里追人。
船舱里没点灯。
展昭靠着舱壁盘腿坐着。左腿的裤腿卷到膝盖上方,那白瓷小瓶里的舒筋散刚抹匀。药性很烈,带着股刺鼻的辛辣味,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把原本淤堵的钝痛强行冲散了大半。
“这药涂上别乱动,半个时辰内经脉要是再强行提气,以后阴雨天有你受的。”
白玉堂没回头,声音混在水浪拍打的动静里传过来,听着有些闷。
展昭把裤腿放下,手指在膝盖边缘按了按。
“大意不得。那批船队走的是官道,又是逆水,按理说走不快。但咱们追了半个时辰,连个桅杆的影子都没看见。”
他站起身,走到船头。江风迎面灌进领口,让他脑子更清醒了几分。
“他们一定加了纤夫,或者换了吃水更深的快船。”
白玉堂把竹篙横在膝盖上,身子往后一靠,随手从褡裢里摸出个水囊扔过去。
“水路上的事,五爷比你清楚。十万件棉衣加上几万斤生铁,普通商船根本吃不住那个重量。能在运河上跑得这么快的,只有江南大营的千料战船。”
展昭伸手接住水囊,没喝,在手里掂了掂。
“调动千料战船,需要枢密院和兵部的双重手令。再加上公孙先生找到的那份带枢密院勘合的羊皮卷。。。。。。”
展昭停顿了一下,目光盯着前方黑漆漆的水面。
“大宋枢密院里,有权绕开包大人直接签发这种级别勘合的,只有两个人。枢密使庞吉,还有副使赵允宁。”
“庞太师虽然贪财,平时也没少给开封府下绊子,但他胆子没大到敢和西夏人做买卖。他那个宝贝女儿还在宫里当贵妃,犯不上为了点生铁把九族搭进去。”
白玉堂嗤笑一声。
“那就只剩那位静江郡王,赵允宁了。宗室亲贵,襄阳王的堂弟。这层皮披在身上,这运河上下谁敢拦他的船?”
展昭没接话。他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如果真的是赵允宁亲自押船,那这就是一桩惊天大案。开封府就算有御赐的铡刀,要动一位郡王,也得拿到能堵住天下人悠悠众口的铁证。
“前头有亮光。”
白玉堂突然直起身,手里竹篙在水里一压,轻舟的速度瞬间降了下来。
展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大约两里外,横着一道巨大的黑影。那是淮河水门关的闸楼。
此时已经是后半夜,按大宋律例,水门关子时落锁,禁止一切船只通行。可现在,闸楼上灯火通明,两扇足有千斤重的包铁水门竟然半开着。
隐约能看见一支庞大的船队,正首尾相连地穿过水门。打头的那艘三层楼船上,挂着八盏巨大的气死风灯,把江面照得透亮。
“赶上了。”
白玉堂手腕发力,轻舟破开水浪,直奔水门关而去。
“别硬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