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不是滋味,喊了身侧的吕庄头一声,不想人心思不知游离去了哪处,他一连唤了两声,人才回过神。
“东家。”
段阎道:“这些日子属你最为辛苦,顶着这莫大的担子,守着田庄没曾生乱。”
“我来庄上,自也不是空着手白来,手头暂时有几剂药,特地与你们带了来,或可对治疗时疫有用处,但数量也不多。”
他见四下无人,小心将宋风随给他的药从包袱里取出拿给吕庄头。
先前他悄摸儿声进来,自听着了吕庄头和佃户的谈话,结合记忆里的种种,知晓他是个可堪托付的人,如此才将药交到他的手上。
“你差遣了可信的人,把药煎来与庄子上和手底下的佃户先用。”
段阎悉心嘱咐吕庄头:“药材紧缺,有药的事情不可张扬,到时候容易引起动乱,怕是惹出更多流血的事情来。”
吕庄头接着鼓鼓囊囊的几包药,听段阎说是治时疫使的,又这番言语,一瞬浑身都绷紧了起来,手上好似捧着了几包黄金珠宝似的,不敢轻了也不敢重了。
虽没听段阎说这药一定能有效,但这时候便似死马当活马医,有些可能总是好的。
“嗳,都依东家的安排。我晓得了轻重。”
段阎道:“快去罢,时疫久耽搁不得,即便一时半会儿间不得要人性命,可久烧着,人也得糊涂。”
“什麽都等先让病人吃了药再说。”
吕庄头应下声,赶忙吩咐了可靠的人来办这事。
段阎心里也忧急,他不是只管和自己相关的人,独就拿药给自庄子上的人用,他没那么自私,眼界也没那么小。
若是独给庄子上的人治好时疫,村子上的其余人有病症,生活在同一处的人,又怎么能独善其身,所谓唇亡齿寒,需得所有人的病都好了,时疫清除了方才都得安稳。
但便似宋风随说的,现在药材有限,也只能先分个前后。
而在前得用药的,未必也都是好处,毕竟药方只给宋老一个人用过,旁的人用是否有效,并不能完全保证。为此,先用药的也算是前头的实验。
段阎看着庄子上的四个佃户陆续都得吃下药后,他又跟着吕庄头去了未曾住在庄子上,底下的几户佃户家中,同看了染病的人得了药吃下,这才安了些心。
他跟着跑动也不是纯为着佃户记他这个东家的好,特地去人跟前显眼,实是担心这关节上有人起贼心扣下药,上头给了东西,下头却昧了不与病人吃。
一应都办完了,他眼前生黑点子,知晓余毒未清的身子有些支撑不住了,也不敢继续咬牙折腾,方才在吕庄头的安排下,去了屋子里浅眠了会儿。
吕庄头小心的合上门退出去,微弓着腰等在一头的佃户小声询问道:“东家歇息了?”
“昨儿夜里摸黑绕路进的村子,又奔忙了这一晌,身子不知多疲累了,如何没歇息。”
吕庄头道:“先前出去,听得议论说昨儿钱老三的人蹲着了两个要偷摸进村的人,却是给人狡猾跑脱了没逮到,估摸便是东家。”
“当真是惊险,东家和钱老三本就不和睦,要是给捉着了,不知要教钱老三捏着吃多少亏。”
佃户道:“这情境下,没想到东家竟也肯为着大伙儿冒险进来。”
吕庄头想着先前段阎忙前忙后的模样,心里也跟着微微发热。
别说是佃户意外,就连他都觉得有些认不出来段阎了。但不管人怎么变,是往好的方向走,那又还有甚么好说好怪的。
“谁说不是呢。东家说了药未必有效果,先好生等等看。”
“嗳。”
吕庄头从内院儿出去,到外头场地上,一个个脑袋便围了上来:“东家呢?”
“去歇了?”
“没甚么事罢?”
段阎冒险来庄子上,又还屈尊一个个的去看染了病的佃户,大伙儿都瞧在了眼里。
雪中时得炭,方才晓得有时候人说得天花乱坠都不顶用,真要出了事情时,才知谁人是真的关切着他们的。
虽有些佃户常年埋在土地上做事,不如何机灵,也不大懂得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但却也不是傻子,谁在他们最难的时候真的站了出来,办了实事,谁又光说着好话见不着人,还是看得见的。
一经比较,高下立见。
对段阎原本的那些成见,此时也便都已消散了大半,反倒是对陈虎大有了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