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中,唯此刻尚能得几分清明。
归楼主独坐乌啼楼顶层,窗外暮色沉合,街市灯火次第明灭。
他斜倚而坐,月白长衫松松覆身,银发垂落肩头,眸光寂然俯瞰楼下往来喧嚣,眼前这片声色繁华、醉生梦死,所有喜乐表象,于他眼中不过是将朽的腐木。
“今天来了多少人?”他忽然开口。
一直立在门边阴影里的中年管事立刻上前半步躬身回话:“回楼主,今日楼里客多,光是五楼雅间,就开了四间,诸多都是些权贵,还有一位是李尚书家的侄子,带着几位平时交好的公子哥儿听曲。”
归楠像是没听见那些名号,只是地眨了眨眼
“嗯。”他视线依旧落在窗外某处:“那幅画,挂好了?”
下人回道:“挂好了,楼主,就按您的吩咐,挂在正厅无论是谁上楼,第一眼便能看见。”
“那就好”归楠毫无笑意:“我要天天看着。”
“是。”
楼下传来的喧闹声似乎大了一些,夹杂着笑骂,那是乌啼楼的日常,靠竞吃利放银与娱乐乐品的风雅地。
房间奢华,四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哥儿围坐一桌,桌上杯盘狼藉,酒气熏天。
每人身边都偎着个衣衫轻薄,妆容精致的姑娘,正娇笑着劝酒。
其中一个穿着宝蓝色团花绸袍、面色浮白的青年,正是李尚书家的侄子,李兆,他已有七八分醉意,胳膊搭在旁边姑娘的肩膀上,手指却不安分地指向雅间门外,透过珠帘缝隙,正好能望见外面正厅中央那面墙。
墙上,悬着一幅画。
画中物没有山水,没有人物,整幅画只用浓淡不一的红墨,皴擦出一具扭曲于半埋于泥土中的骨架,上面的骨架的姿态挣扎,指骨深深抠陷进泥里,空洞的眼眶却仰望着画面上方一线极细的“天光”,虽然诡异,但美得惊心动魄。
其名为—《骨》
更奇的是,每个观看此画的人,所见皆不相同。有人能看见尸山血海,而有人只能看见一片空白,却莫名其妙泪流满面。
“真他娘……邪性。”李兆盯着那画,“小爷我……我走南闯北,什么古画名帖没见过?这玩意儿……算个什么?一堆红墨疙瘩!看着就晦气!”
旁边一个穿着竹青色长衫的公子赶紧拉他袖子,低声道:“李兄,慎言!这可是归楼主亲手所绘,珍爱非常,挂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听说回来这大几天,他谁都不见,就天天对着这幅画。”
另一个公子也凑过来,:“我爹在宫里当差,听了个说法儿……说归楼主这趟去南边,怕是遇到了了不得的东西,回来现在简直跟活阎王似的,没人敢近身三尺,性情莫测,还是要慎言。”
李兆像是被那些话刺激到了,猛地甩开旁边姑娘的手,摇摇晃晃站起来:“他归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花楼女人生的野种!仗着有几分姿色,攀上了晏家和戚家又不知用了什么下作手段爬到今天这位置!真当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一幅破画,装神弄鬼!小爷我看上了,是给他脸!开多少价都不卖?我呸!给脸不要脸!”
“李兄!你醉了!快别说了!”竹青衣公子脸色大变,慌忙起身去捂他的嘴。
另一个公子也吓白了脸,急得直跺脚:“哎哟我的祖宗!这话是能乱说的吗?!快坐下!喝酒喝酒!”
李兆开口:“我说错了吗?一个余孽还当真觉得自己风光无限,他是南笙阁的念师,他害死了那么多人,居然还敢有脸回来吃酒,如今支持他的戚家已落魄,你们把这个罪人捧到天上,简直可笑至极!”
闻言旁边的公子慌忙拉住对方祈求他快别说了。
那李兆得意了,嗤笑道:“不过是个花楼女子爬床生下的野种,走了狗屎运,得了圣上一两分青眼,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这等卑贱出身,和他死了的娘一样简直是……”
他话未说完。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雅间那扇精美的雕花木门已被推开,门口,站着一道白色的身影。
白衣松垮地裹着清瘦的身体,银发流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归楠,身后,一左一右,默立着两个侍从。
紧接着,下一秒,那李兆尖锐的嗓音戛然而止,一柄寒冷的刀尖正对在他咽喉前,仅需一下他就会被毙命,那压迫感激得他颈间寒毛倒竖。
持刀的人,归楠微微偏着头,他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眸终于抬起,此刻正俯视着被吓得面无血色的李兆。
他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