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黄昏,雪暂歇,归楠与温瞳沿着湖岸往西,走了约莫两刻钟,来到一片芦苇荡,归楠边走边感叹,这里的苇草比人还高,怪不得会选择这种地方。
芦苇荡紧紧挨着,这里野河秋日的阳光是金灿灿的,没那么烈,暖融融地铺下来,风一过,成片比人还高的芦苇“沙沙”地响,呼”一下腾起无数絮子,白茸茸的,飘飘悠悠,漫天都是,归楠一下子就看呆了,他站在芦苇边的小土坡上,忘了往前迈步。
温瞳行在前方数步,察觉身后脚步停歇,便回眸望来,恰有清风拂过,掀动他额前碎发与衣袂,轻轻翻飞,耳畔玉坠随风轻晃,叮咚作响。
几缕芦花絮絮沾在发梢肩头,身后漫天芦花纷飞,金色苇秆摇曳生姿,景致如画,直教人忍不住凝眸多看。
……啧,这少年脸确实很好看,这人到底是怎么生的。
他这目光也就没刻意收着,坦坦荡荡地在对方脸上逡巡了片刻。
温瞳察觉到了,转头对上他的视线,眼里的沉静慢慢化开,漾出一点暖融融的笑意。“怎么了?”
被当场抓包,归楠也不慌,甚至顺势向前迈了半步,拉近了点距离,他目光落在温瞳耳垂上那对墨玉耳坠上,眼尾微挑,慢悠悠的欣赏着。
“木归,你这耳坠……真别致,我瞧着,越看越喜欢。”他目光从耳坠移到温瞳的眼睛,“看得入神了,你不会……介意吧?”
温瞳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掠过一丝惊诧,随即又被更深的笑意覆盖。他抬手,指尖无意识般碰了碰那枚耳坠。
“当然不介意,这耳坠……我戴了许多年了。”
“哦?”归楠眉梢动了一下,像是来了兴致,又凑近了些许,“我瞧着倒像新的,平日定是极爱惜,时时拂拭吧?”他话锋一转,“这般珍视……是对你极重要的东西?”
温瞳看着他眼神不自知的躲闪了一下,他沉默一瞬,才缓缓开口:“是,很重要。”又一字一句道,“比我的命,都重要。”
这句话落下,归楠脸上散漫笑意凝滞了一瞬,心口莫名地空了一下。
他一时忘了接话。
温瞳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发什么呆?过来,前面有处地方视野更好。”
归楠回过神,他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却没去碰,只是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迈步跟了上去,与他并肩:“少卿往前走就是,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要人牵?”
温瞳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自然地收回,揣进袖中:“怕你被苇子绊倒,回头还得我背。”
“那倒不必。”归楠拨开面前密实的芦苇,率先走了进去,“我腿脚利索得很。”
走了一阵,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临水的浅滩,视野开阔,对岸覆雪的远山朦胧可见,这儿真静,归楠轻声道,他深吸了一口清冷湿润的空气,但这份静谧让他恍惚间想起些什么,似乎很久以前,在某楼阁高处,自己也曾偷得过这般宁静,只是具体的情景,记忆已模糊不清。
温瞳目光浅浅的问:“归楠你觉得,画画难吗?”
归楠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曾经觉得难。要观察,要感受,尤其是我们这种念师,想画出神韵,更难。”
归楠望着手中轻颤的芦花,说给身旁的人听:
“你看,这画就像这些芦花,风来了,它就跟着飞,风停了,它就落,它们从不去想,我该往哪儿飘或我该怎么动,只是顺着风的痕迹,该怎样便怎样。”
“可即便如此,总会有人看见,为之驻足,心生感慨。”
他顿了顿,侧过脸,眼中映着细碎的阳光:“你不觉得……这世上最珍贵的馈赠,往往就是这样自然而然得来的么?”
归楠指尖轻捻着那簇芦花,他将它举到光里,微微出神:“从前我不懂,也感受不到,可如今……倒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般。”
“或许是这片景,或许是人,又或许只是此刻心头淌过的一缕风。”他轻轻舒了口气,声音里染上几分释然:
“如今我所体会到的,是自在,而非束缚。”
“所以于我而言,提笔作画,早已不是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