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农夫对我说:“只吃素可不行,那样骨头不会强壮”;所以他虔诚地每天都花一些时间去准备骨骼需要的养料;边说这话的时候,他边走在耕牛的后面,正是这头食草的耕牛,冲破障碍拖着农夫和笨重的木犁奋力向前。在某些人眼中,比如那最无可救药的病态者眼中,有些东西是生活必需品;换一群人,却只是奢侈品而已;再换一群人,又成了闻所未闻的东西。
有人认为,人生中所有的旅途,无论高峰还是低谷,都已被前辈走遍,该留意的地方先祖们也都探索过了。按照伊夫林1所说:“智慧的所罗门下令规定了树木之间的距离;罗马长官裁定了你进邻居地里采拾落在地上的橡子的合法次数,并且规定了邻居可以分得多少。”希波克拉底2甚至传下了剪指甲的原则,即要把指甲剪得不长不短,正好与指尖持平。毋庸置疑,就是这些像亚当一样老的无聊的陈词滥调,使得生活的欢乐多彩消失殆尽。然而,一个人的能力是无法估量的,我们也不能凭先例去判定人的能力究竟如何,前人没尝试的事情还有很多。不管你曾经历过多少失败:“莫苦恼,吾儿,又有谁会指派你去做完未竟之事呢?”
我们有千百种简单的方法来触摸生活,举个例子吧,阳光让我的豆荚成熟,可它同时也照耀着与我们一样的另一个星系。若是我记住了这点,或许能避免一些错误。可是我在锄地时,却没有这样的灵光闪现。夜空中的那些星星,又是高居在哪个奇妙三角的顶端呢?此时此刻,宇宙中有多少遥远而奇异的生灵,也在沉思着同样的问题?自然和人生,就如同我们的各种体制一般,变化万千。有谁能预言别人的生活前景?对我们来说,还有比四目对视的一瞬间更伟大的奇迹吗?我们一小时就能经历尘世中的所有世代;啊,经历世代中的所有尘世。
1约翰?伊夫林(JohnEvelyn,1620―1706),英国作家,园艺和林木方面的知识非常丰富。
2古希腊医师,西方医学的奠基人。
历史,诗歌,神话!阅读谁的经历,都比不上阅读这些给心灵带来的震撼深刻。大多数我的邻居认为好的东西,我从心里认为是坏的。若说我有什么懊悔的话,我懊悔的是我的好举止。我是着了什么魔,要表现得如此循规蹈矩?老前辈,你尽管说些睿智的言语,活了七十多年,你也并非一无是处,可一个无法抗拒的声音却在召唤着我,让我离你那套说教远点。上一辈的事业像搁浅的船一般,被后辈抛弃。
我认为我们也许能坦然地相信更多的东西。我们应该放弃对自己过多的关怀,而把这关怀诚心诚意地献给别人。大自然能很好地包容我们的长处,也同样适应着我们的弱点。有人活在持续的焦虑和紧张中,可谓是无法治愈的病态表现。我们生来就爱夸大自己工作的重要性,但有多少工作并不是我们完成的!或者,要是我们病倒了,又会怎样呢?我们是多么警觉啊!为了尽可能躲避信念,整天都警戒着,直到夜晚才不情愿地祷告,把自己交给未知的运数。我们被迫活得如此认真,对人生怀着敬畏,否认任何改变的可能。我们说,这是唯一的活法;可是,从圆心能画出多少条半径,人生之路就有多少种。每一个改变都是值得我们深思的奇迹,而这奇迹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孔子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当一个人把臆想的事实归纳成为他的理论时,我敢预言,所有人最终都会在这个假想的基础上构筑生活。
我们来想想,我刚才所说的焦虑和烦恼大都是些什么,其中有多少是必须忧虑,或者至少是必须操心的。在现代文明社会中过过原始的垦荒生活也好,哪怕只为弄明白,哪些是粗俗的生活必需品,如何才能得到;或者去翻翻商人的陈年账本,看看人们最爱买什么、店里都储存什么货物、哪些是最大宗的杂货。时代在前进,但对人类的基本生存法则却影响甚微,就像我们的骨架一样,和先祖们的骨架也没多大区别。
所谓生活必需品,我指的是人类通过自身努力得到的物品,从生活之初或者在长期的使用中对人类极其重要,倘若是野蛮、贫穷或者观念信仰的原因,有人曾尝试放弃它,那也是寥寥数人。对许多生灵而言,这样的必需品只有一种:食物。原野上的野牛,它的食物是几撮美味的青草和可饮用的水;除非它还想在森林或山麓中找个栖身之所。野生动物所需的,不过是食物和栖息地而已。在当前的气候条件下,人类的必需品可以确切地分为食物、住所、衣物和燃料这几类;只有拥有了这几样东西,我们才能自如应对人生的难题并期望有个美好的前景。人类学会了建房、制衣,还有煮饭;也许是偶然发现了火的温暖,于是也加以利用,最初火只是奢侈品,现在烤火取暖也成了必需品。我们观察到,猫和狗也养成了这种第二天性。有了合适的住所和衣物,我们就能保持体内的温度;可若是住得、穿得太热,或是火太旺,外面的热度高于体内的温度,那不就成了烤人肉吗?自然学家达尔文在谈到火地岛1的土著人时曾说,当时他们一帮人穿得严严实实地烤火,还一点儿不觉得热,可远处**的野人却让他大吃一惊,“他们汗流浃背,就像架在火上烤一样。”我们还听说,新荷兰人2不穿衣服照样若无其事,可欧洲人穿着衣服还冻得发抖。难道就无法把野蛮人的强健和文明人的智慧结合起来吗?李比希3说,人的身体是一个暖炉,食物如同燃料,维持着肺部的内燃。天冷时,我们吃得多些,天热时则少些。缓慢的燃烧保持着动物体内的热量,若是燃烧太快,就会产生疾病甚至死亡;若是燃料不足,或者通风不畅,火就会熄灭。当然,生命体温和火是不能混为一谈的,但也有很多可类比之处。以上例子可以看出,动物的生命和动物的体热几乎是同义词了;虽然食物是维持我们生命之火的燃料,可燃料只是用来生火煮饭或者从外部为身体补充热量,同样,住所和衣物的作用,也只是保持我们体内产生和吸收的热量。
那么对人体而言,最主要的需求就是保暖,保持体内的热度。为此我们付出了多少辛劳,不仅要食物、衣服、住所,还得要床铺,那是我们夜晚的衣裳。我们掠夺鸟儿的巢穴和羽毛去营造这窝中之窝,就像鼹鼠在洞底用草叶为自己铺床一样!可怜的人总是抱怨世界寒冷,不仅身体冰冷,社会也是冰冷的,并且把大部分的烦恼归咎于这寒冷。某些地方到了夏季,人们好像过上了天堂般的日子。除了煮饭,几乎用不着燃料;太阳就是他们的火焰,许多瓜果都被阳光烤得烂熟;那里食物通常更加丰富多样,也更容易获得,至于衣物和住所则完全不需要,或者可有可无。如今在我们这个国家,从我的经验来看,一把刀、一把斧、一把铁锨、一个手推车,有这几样工具就够了,对好学者而言,就再加上灯具、文具和几本书吧,这些东西花不了多少钱便能置齐。可有那么些不明智的人,竟跑到地球那端的肮脏蛮夷之地,埋头从商数十载,为的是能回到新英格兰,舒适暖和地颐养天年。奢华的富人不是舒适暖和,而是热得不行;就像我之前所说,他们是在遭受炙烤,当然,烤得非常时髦。
1位于南美洲南部。
2大洋洲土著的旧称。
3李比希(JustusvonLiebig,1803―1873),德国化学家。
大多数的奢侈品,还有所谓的舒适生活,非但没有必要,而且实在是阻碍了人类的进步。说到奢侈和舒适,最明智的人往往过着比穷人更简单粗陋的生活。中国、印度、波斯和希腊的古代先哲,都是外在生活贫穷,内心却非常丰富的人。令人惊讶的是,虽然我们对他们了解很多,却没能深刻理解他们。
近代的改革家以及民族救星也都如此。只有安贫乐道,才能公正无私地用智慧之眼观察人生。无论是务农,还是经商,或是从事文学艺术,奢侈的生活必然结出奢侈的果实。现如今,只有哲学教授,而没有哲学家。不过授课是很荣耀,因为教授的生活曾令人羡慕。不是仅有深邃的思想,能开立学派,就可以成为哲学家,哲人得热爱智慧,并且按照智慧的指引过着简单、独立、高尚,并且有信念的生活。哲学家不仅要从理论上,更要在实践中解决生活的难题。大学者和思想家的成功,大都是弄臣式的,而非帝王式的或者英豪式的成功。他们几乎像父辈一样,过着从众的生活,不可能开创更高贵的族裔。但是,为何人类总在退化?是什么让家族没落?致使国家衰落毁灭的奢靡本质又是什么?我们能肯定自己的生活中毫无这些因素?即使在生活的外部形式上,哲学家都领先于他的同辈,其饮食、居住、穿着和取暖方式都与同代人不同。但既然称为哲学家,怎就没有比俗人更高明的维持体温的方法呢?
当人类能通过上述方式取暖后,接下来想要什么呢?当然不会是更多温暖,也不是更丰足的食物、更宽敞豪华的房屋、更精致多样的衣服、更持久灼热的火炉等等。一旦得到生活必需品后,人不会继续追求过剩品,而是转而寻求另一些东西;就是说,他要停下辛勤的劳作踏上假期,开始人生的探险了。泥土看来是适合种子的,种子植根土壤后,根茎便会自信地往上萌发。人既然已牢牢植根大地,为何不同样向高空伸展?高贵植物的价值,在于它远离地面结在阳光空气中的果实,这样才不会被当成低卑蔬菜对待,后者哪怕是两年生植物,常常是只待根茎长好,便被割去顶枝,所以多数人都见不到它们开花时节的模样。
我不是要给那些强壮勇猛的人立什么规矩,他们不管在天堂还是地狱都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或许比富豪还住得堂皇、花得大方,而且不会因此变穷,也不知他们是如何生活的,如果真有这种梦幻人物的话;我也不想给另一些人订什么规章,他们在现实中受到启发、得到灵感,并带着情人般的喜爱和热情去珍惜现状,我觉得自己多少也属于这一类;还有一种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安居乐业,也明白自己的处境,我不会对他们说什么;我针对的主要是大多数不知足的人,他们总是徒劳地抱怨生活艰苦、时运不济,明明能改善境况却不付诸行动。有的人只会没完没了地怨天尤人,还说自己在尽职尽责;此外,我还想着一群人,他们外表阔绰,实则贫穷至极,他们固然有些破铜烂铁,却不知如何利用,也不懂如何摆脱,给自己上了一副金银枷锁。
要是我想把过去若干年中希望如何度日的想法讲出来,知道点我实际情况的读者可能会惊讶;对我一无所知的人定会觉得震惊。我只将我热衷的事情透露一两件吧。
在任何天气,在白天与黑夜的任何时辰,我都曾焦虑地想改变现状,并在手杖上刻下印记;过去和未来这两个永恒的交会点即是现在,而我就站在这个起点上。请原谅我说话晦涩,因为我这个行当的人比大多数人有更多秘密,并非我有意保密,而是职业特性所致。我倒是想知无不言,永远不在门上涂“禁止入内”的字眼。
很久以前我丢过一条猎犬、一匹栗色马和一只斑鸠,至今仍然在找寻。我向许多游人打听过,向他们描述它们的足印,还有它们会回应怎样的呼唤。有一两个说曾听见过猎犬吠叫和马奔跑的蹄音,甚至看见斑鸠隐入云中,他们似乎也焦急地想找回它们,仿佛是自己丢的一样。
我期待的不仅是日出和日落,如果可能的话,更是整个大自然!有多少个清晨,无论寒暑,邻居们还未开工,我就已经开始操持自己的事情了!无疑很多同镇人,不管是晨曦中赶去波士顿的农夫,还是上工的樵夫,都遇见过我收工归来。当然,太阳升起我是帮不上什么忙,但重要的是,我能在场目睹这一刻。
多少个秋日,啊,还有冬日,我在镇外度过,想倾听风中的讯息,倾听并将它迅速传播开去!为此我几乎投入了所有的资本,气喘吁吁地迎面奔去。如果风中有哪个政党的消息,肯定会第一时间登上政府公报。其他时候,我在悬崖或树梢的瞭望台上,向每个新到来客发出信号;或者黄昏时候守在山顶等待夜幕降临,或许我能捕捉到什么东西,虽然我抓到的东西并不多,它们却像“天粮”一样,日出时就又消失了。
很长一段时间,我给一本杂志当记者,杂志的销量不太大,多数稿件都被编辑认为不宜刊发,劳动只换来苦恼,这点很多作家都经历过。可是对我来说,这苦痛却是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