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懦夫虽然在胸前刻下这几个字,却在病危之际拨出紧急救援电话,他和大家一样,也怕死。
莫妮卡的心底不断翻搅。那些认识特蕾莎的人,把莫妮卡当成真人副本,宛若蜡像馆里的人像。对家人而言,莫妮卡等于是妹妹的化身,特蕾莎可能会变得像她一样,但也永远不可能有这个机会。他们看着她长大,却在她身上找寻特蕾莎的影子。现在,她有机会可以做自己,驱赶在体内徘徊不去的双生姐妹幽魂。我是医生,她提醒自己。她能为这个躺在面前的人挤出一丝怜悯,或者担忧道德的审判,抑或是要找寻蛛丝马迹?没有,她发现自己无动于衷,所以她拼命想要说服自己,其实这男人与特蕾莎之死没有关系,但她完全想不出理由,红色溜冰鞋会出现在这个地方,终究只有那一个理由。
杀了我。
此时此刻,莫妮卡已做出最后的决定。
06:19
大雨仿如柩衣,笼罩罗马。这座历史古都的建筑物外墙无声低泣,被幽长阴影披盖。纳沃纳广场周边蜿蜒的羊肠小道荒无人烟,距离布拉曼特修道院回廊不远处,湿漉漉的街道路面上,可以看到老字号的和平咖啡馆门窗的倒影。
店里有红丝绒的座椅、灰纹大理石桌、新文艺复兴风格的雕像,还有那些艺术家常客,他们多半是画家与音乐家,正陷入黎明来临前的焦躁不安;也有等着营生的商店老板与古董商;还有一些刚结束整夜排演的演员,趁回家补觉之前,先来这里喝杯卡布奇诺。在这可怖的天气下,每个人都想找寻些许慰藉,大家都在高谈阔论,没有人注意到对着门那桌的两位黑衣陌生客。
“偏头痛好点没?”年纪较轻的男人先开口。
他的同伴本来忙着用指尖猛抠咖啡杯里剩下的糖粒,此时停下动作,不由自主地抚摸着左边太阳穴的疤痕:“有时候会痛醒,但算是好多了。”
“还会做那个梦?”
“每晚都会出现。”那男人回道,抬起那双深蓝色的忧郁眼眸。
“会过去的。”
“对,一定会。”
意式浓缩咖啡机发出蒸汽嘶鸣的长声,划破两人之间的沉默。
“马库斯,时候到了。”年轻的那个说道。
“我还没有准备好。”
“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他们一直在问我你的事,很担心你的进度。”
“我已经加快进度了,难道不是吗?”
“对,没错,你的表现越来越好,我也很开心,相信我,但大家也等太久了,很多事情都得靠你。”
“但到底是哪些人对我这么有兴趣?我很想和他们见个面,好好聊一下,现在我只认识你而已,克莱门特。”
“我们以前讨论过,不可能。”
“因为?”
“因为一直就是这样。”
马库斯又开始摸疤,他一开始紧张,就会做这个动作。
克莱门特倾身向前,逼马库斯看着他:“这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你的意思是,他们的安全吧。”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话,也行。”
“我要是出现,就丢人现眼了,绝对不能出这种丑事,对吧?”
马库斯语气尖酸刻薄,但克莱门特并没有因此不高兴:“所以你有什么问题?”
“我是个不存在的人。”马库斯的声音透露着被压抑的苦痛。
“我是唯一认得你面孔的人,因此你得以自由自在,你怎么会不懂呢?他们只知道你的名字,在其他的事情上,他们全然信任我,所以你的工作不会有任何限制,他们只要不知道你是谁,自然不可能妨碍你。”
“因为?”马库斯再次回嘴。
“因为我们正在追查的事情,也可能会危及他们的安全。就算所有的防护措施都宣告失败,连他们设下的障眼法也都失灵,至少还有一着活棋,你是他们的最后一道防线。”
“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马库斯依然面有不服之色,“还有其他像我这样的人吗?”
克莱门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不可能会知道答案。”
“当初你把我留在医院就好了……”
“马库斯,别说这种话,别让我失望。”
马库斯望着窗外零落的路人,他们趁风雨稍歇赶紧离开临时遮蔽处,继续前行。他还有许多问题想要问克莱门特,包括那些与他并没有直接关联的事,还有他不知道的事。克莱门特是连接他与这个世界的唯一窗口,克莱门特就是他的世界。马库斯从来没有和其他人讲过话,他没有朋友。不过,他知道某些人与恶魔的凶暴恶行,但他宁可自己从来没听过这些事,它何其令人发指,它会动摇你的信心、玷污你的心灵,让你万劫不复。他看着自己四周那些浑然不觉的人过得无忧无虑,他好嫉妒他们。当初是克莱门特救了他,但同时也把他引入了幽暗世界。
“为什么是我?”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