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您别介意。”
“没关系。”
唐·米凯莱年约五十岁,胖嘟嘟的身材,双颊丰满红光满面,一双小手,头发乱七八糟的,身上的黑袍沾满了面包屑和油渍。他戴着黑色圆框眼镜,塑料手表看起来从来没换过,脚上的耐克球鞋已经走样变形。
“三年前,有人来找你告解。”马库斯的这句话是在陈述事实,绝非疑问。
“我听了很多。”
“但这个你一定记得很清楚,应该不会天天有人因为想自杀而找你告解吧。”
唐·米凯莱似乎未觉诧异,但脸上的恳切之情立刻消失:“一如往常,我将忏罪者的告解内容写下来之后呈交出去,我没有办法赦免他,这个罪太严重了。”
“我已经看过内容,但我想当面听你的说法。”
“为什么?”唐·米凯莱显然不想重提往事。
“你的第一印象对我来说很重要,我需要掌握对话内容里的一切细节。”
唐·米凯莱终于被说服了:“那天晚上11点,我们正准备关门休息。我注意到街对面的那个男人,他整晚都站在那里,我想他应该是在酝酿勇气吧。最后一位客人离开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走进来,直接找我,请我听他告解。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他穿着厚重的外套,戴着帽子,始终没有脱下来,仿佛他急着要离开。其实我们没有讲多久的话,他不是在寻求安慰或谅解,只是希望能够减轻心理负担。”
“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我发现他想要做出激烈举动,可以感觉到他的手势和声音中有股煎熬,显然他不是在开玩笑。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告解无法获得宽恕,但他此行并非为了这个,”唐·米凯莱搔着凌乱的灰白胡须停顿了一会儿,“他祈求原谅的不是他的自杀行为,而是先前所犯下的某起杀人罪行。”
这位神父长期接触生活阴暗面,经验老到,他语多保留,马库斯也不能怪他:毕竟他当晚听到的是弥天大罪的告解内容。“他杀了谁?为何杀人?”
唐·米凯莱摘下眼镜,直接以黑袍当拭镜布,拼命擦眼镜:“他没有说。我问过,但是他态度闪避,他说,我最好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以免自己遭逢不测,他不过想求得一个赦免而已。我告诉他,此罪情节重大,像我这样的神父无法赦免他,他立刻蹙眉,但还是谢过我,随即不发一语,转身离开。”
那张告解不过薄纸一张,里面也没有任何证据,但这是马库斯掌握的唯一资料。在他们的档案室中,有一个区域专门放置杀人案件的告解内容,马库斯第一次驻足近览的时候,克莱门特曾经给他忠告:“不要忘了,你在看的资料,不是警方资料库里的笔录,他们执笔时的客观性等于设下了某种保护的栅栏。而在这些告解内容中,对于杀人事件的描述全采用主观观点,因为陈述者永远是凶手本人,有时候你可能觉得自己站在他的立场,不要让邪恶欺骗你,要记得,那是幻象,可能充满了危险。”这些记录经常会出现一些突兀的细节,让马库斯印象深刻。比方说,有个杀人犯记得自己杀害的对象喜欢穿红鞋,神父也忠实抄写了下来。这种事情无关紧要,不会影响最后的判断,不过,这仿佛是他们在记录一连串恐怖犯罪事件的时候,为自己所留下的一道紧急逃生口。红鞋:乍然出现的一抹颜色,打断了叙事内容,也让阅读者得以暂时喘口气。但是在唐·米凯莱的笔下看不到这种细节,马库斯怀疑他留了一手。
唐·米凯莱没说话,这个沉默也未免太久了,马库斯知道自己猜得没错。“几天之后,我发现报纸上出现了这个人的新闻。”
“但你把告解呈交出去的时候,故意漏了真名。”
“我请教过主教,他建议我不要揭露这个人的姓名。”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认为他是好人,”他的回答直截了当,“他在安哥拉盖了一间大医院,主教认为不需破坏众人对这位大慈善家的印象,应该继续让他当大家的完美典范,我也同意,要对他做出什么评价,并不是我们的事。”
“他叫什么名字?”马库斯紧追不舍。
唐·米凯莱叹了一口气:“阿尔伯特·卡内斯塔利。”
马库斯知道其中另有隐情,但他不想强迫别人,所以他只是静静看着这位神父,等他自己再度开口。
“还有一件事,”唐·米凯莱惊惶不安,“报上写他是自然死亡。”
阿尔伯特·卡内斯塔利不只是全球知名的外科医生、在专业上不断努力创新的医学界的奇葩,最重要的是,他是位大慈善家。
医生位于露多维西路的书房墙面可为明证,上面挂满了奖牌和各种剪报裱框,所涉内容包括了他在外科领域的创新变革,还有他将自身所学慷慨贡献发展中国家的善举。
他最伟大的事迹,莫过于在安哥拉创建了一所大型医院,他经常前往探访,而且还亲自操刀动手术。
这些对他歌功颂德的报纸,后来也刊登了他因自然因素而猝死的消息。
马库斯又偷偷摸进医生以前的诊所,威内托路附近某栋知名建筑的四楼。他的目光仔细浏览着屋内的遗物,里面有五十多张照片,医生满脸微笑,与各方名流合影留念,但也有与一般病患的合照—许多人看起来都是贫户—医师妙手回春,不仅挽救了他们的健康,甚至是救了他们的性命。他们是他的家人,卡内斯塔利全心投入志业,终身未娶。
如果单以那墙上所挂的丰功伟绩来做判断,马库斯可能会毫不犹豫地称赞他是个优秀教徒,但过往的经验提醒他要小心为上,这一切可能只是假象,何况阿尔伯特在死前几天还向神父说过那些话。
就这个世界的认知来看,阿尔伯特绝非自杀身亡。
但他在表达自杀意图之后没多久就自然死亡,马库斯实在难以相信,其间一定还有更多的秘密。
这间诊所附有宽敞的等候区、秘书办公室,还有医生自己的私人办公室,里面放有桃花心木的大型书桌,四周全是医学书籍,许多都是精装书。屋里还有一道滑门,里面是小间诊疗室,沙发、各式各样的设备,还有迷你药柜。不过,马库斯的焦点全放在阿尔伯特的办公室,里面摆放了几张皮沙发充作接待区域,此外,还有一张他专用的旋转椅,也是皮制品。根据媒体的报道,就是在这张皮椅上发现了医生的尸体。
就算这男子真的是自杀好了,现在也已经结案,马库斯毫无用武之地。凶手已死,神秘圣赦神父也没有机会让任何人报复寻仇。不过,他把马库斯引到这里来,显然案情没那么简单。
他告诉自己,按部就班慢慢来,首先要确认真相,第一个要处理的异常事件,就是这起自杀案。
卡内斯塔利没有结婚,也没有儿女,侄甥晚辈在他死后开始争夺遗产,所以这间诊所在过去三年来依然维持原貌,窗户紧闭,屋内的所有东西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阳光透过百叶窗缝隙而入,飞尘宛如发光雾气一般飘舞。时光漠然,保留了这个房间的原貌,但这里一点也不像犯罪现场,马库斯甚至暗暗惋惜,要是当初这里发生的是凶杀案就好了,这种状况反而能留下线索,让他得以推导出真相。在邪魔所制造的一片乱局之中,更容易发现异常事件,而在这间状似宁和的办公室里,可就没那么容易了。面对这一次的挑战,他的方法必须大幅调整,他必须站在阿尔伯特·卡内斯塔利的角度来思考。
他开始问自己,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价值是什么?出名,我有兴趣,但也不是那么重要,可惜,救人性命或行善也无法让大家都认识我。好,再来是我的专业,但我的天赋对别人来说比较重要,所以我也不是那么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