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已经告诉我了,欢迎。”
“希望不会给你添麻烦。”
“千万别这么说,我们这里的工作已经快要告一段落,今天下午大家就要拆营收工了,我反倒是担心你来得太晚了。”
“既然已经找到了杰里迈亚·史密斯和四起谋杀案的相关证据,你们为什么还要继续搜查?”
“我们还没找到他的‘游戏室’,这些女子遇害的地方不在这里。他先囚禁她们一个月,没有性侵,虽然有捆绑,但也没有虐待,三十天一到,立刻割喉。不过,他一定得找一个隐秘的地点偷偷下手,我们希望可以找到相关线索,但现在依然毫无头绪。对了,你来此是为了?”
“我的督察长官迪·米凯利斯希望我撰写一份凶手的研究报告,这种案例并不多见,对于像我这样的刑事鉴识工作人员来说,这是获取宝贵经验的绝佳机会。”
“了解。”卡穆索随便应了一声,显然对她是否实话实说并不在意。
“为什么警犬小组还在这里?”
“他们准备再走一次花园,搞不好会多发现一具尸体,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最近这几天一直下雨,我们一直找不到机会。但我也怀疑这些警犬是否能闻到尸味,地面潮湿,味道太多了,它们会搞不清楚。”警长向某位下属招手,对方立刻带了档案夹过来,“好,你需要的资料都在里面,案情报告,凶手和四名受害人的背景,当然,还有全部的照片。你如果需要副本,必须向负责侦办的检察官提出申请。这份资料看完之后,你一定要归还给我们。”
“没问题,我不会占用太多时间。”桑德拉接过档案。
“我自己来,谢谢。”
卡穆索给了她鞋套与乳胶手套:“好,祝你玩得开心。”
“看起来每个人心情都不错。”
“没错,我们就像小孩子一样,在墓园里玩捉迷藏。”
桑德拉等卡穆索走开之后立即拿出手机,拍了些屋内的照片,随后又打开她刚才拿到的档案夹阅读案情资料。她一口气看完凶手被找到的过程,觉得简直难以置信。
她走到事发现场,当初救护人员就是在这间客厅里发现杰里迈亚·史密斯的。
鉴识小组已经完成任务,里面只有桑德拉一个人,她四处张望,努力还原当时的状况。救护人员抵达,发现这名男子倒在地上,立刻打算为他做心肺复苏,但发现他状况危急,他们想让他先稳定下来,再送到医院去,就在这个时候,救护人员发现屋内有东西。
一只金色环扣的红色溜冰鞋。
医生名叫莫妮卡,是其中一名受害者的双胞胎姐姐,那只溜冰鞋是她妹妹的遗物,另外一只则留在尸体的脚上。莫妮卡发现面前奄奄一息的这个人正是凶手。
医院里的所有同人都知道她的悲惨遭遇,同行的医务员也不例外。这种情谊,桑德拉自能体会:警察也一样,工作伙伴俨然成为你另外的家人,因为只有同人能帮助你面对每日所遇到的苦痛与不公不义。在这种紧密关系之下,也衍生出新的互动原则与某种神圣的盟约。
好,在这种关键时刻,莫妮卡与医务员大可以让杰里迈亚·史密斯死去,他罪有应得,而且他性命垂危,绝对不会有人责怪他们失职。不过,他们决定救他,或者应该这么说,是莫妮卡决定要救人一命。
太不可思议了,但桑德拉深信确是如此,否则这间豪宅里也不会有警察出现。
命运之神在这里布下诡异阵局,巧合发生得天衣无缝,桑德拉心想,这种事也没办法以人为对象操弄,却有个让她难以参透的症结点。
杰里迈亚·史密斯胸前的字:杀了我。
笔迹学专家的鉴定结果,证实这些字是他自己刻上去的。当然,这可以解释为嫌疑人具有自虐倾向,但与莫妮卡在当时所面临的情境如此吻合,也未免太离奇了。
桑德拉继续拍起居室的照片,包括杰里迈亚·史密斯的摇椅、地上的碎碗、老旧电视机。等到告一段落后,她觉得自己已经待不下去了,对她来说,犯罪场景已经司空见惯,但是在这些家常对象之中,死亡仿佛变得更清晰可触、更加不堪。
她受不了,得赶紧离开这间屋子。
有些东西,能让幽魂与生灵世界紧密相连,你要找到它们,并且解放它们。
发带、珊瑚手环、围巾……还有一只溜冰鞋。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屋外,在花园的隐蔽角落找了张石椅,坐下来之后,慢慢调整呼吸。能待在这里真的很舒服,有晨光轻抚,枝头随风摇曳,树叶也沙沙作响,宛如发出轻笑。
六年,四名受害者,都被割喉,宛如有人拿刀在她们的脖子上刻下一个微笑的记号。
莫妮卡的妹妹名叫特蕾莎,时年二十一岁,热爱溜冰。某个周日下午,她失踪了。其实,溜冰只是个幌子:溜冰场里有个她暗恋的男生。那天下午她一直在等他,但那男孩始终没有出现。也许就是在一个人坐在饮料亭座位上的时候,她被杰里迈亚盯上了,他点了一杯橘子汁请她喝,验尸结果显示她体内有GHB—俗称G水的迷奸药。一个月之后,杰里迈亚将她弃尸于河岸边,身上正是失踪那天的打扮。
在那间快餐店的每一个员工,都记得二十三岁的梅拉妮亚那头金发上的蓝缎带。女服务生的制服实在没有什么可观之处,所以她决定要打扮得亮眼一点,走五十年代的复古风。某天下午,她在上班途中被绑架了,最后被人目击是在等公交车。一个月之后,在停车场找到了尸体,全身衣装完整,但是头上的发带不见了。
凡妮莎芳龄十七,热爱健身运动,每天都要去练动感单车,就算身体不舒服也从不缺课。失踪那天她感冒了,妈妈力劝她别去了,但是她态度坚决,最后妈妈只好塞一条粉红色的羊毛围巾给她,让她至少穿得厚实一点。凡妮莎为了顺妈妈的意,乖乖围上去了。但她妈妈万万没想到,这条围巾无法保护女儿脱险,这一次嫌疑人是在运动饮料里下的药。
克里丝蒂娜讨厌那只珊瑚手环,但这个秘密只有妹妹知道,也是她在殡仪馆认尸时发现手环不见了。克里丝蒂娜之所以会一直戴着那手环,只是因为那是男友送的礼物。这对情侣都是二十八岁,已经论及婚嫁,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她变得有些紧张兮兮,太多事情要准备,时间却何其仓促。所以她找到简单、快速的方法让自己放松,酒精的确有效。她一大早就开始喝,一整天都不间断,但每次都是浅尝,不算真的喝醉。没有人发现她已经开始酗酒,但杰里迈亚·史密斯显然是发现了她的问题,只需要尾随她进入酒吧即可,这一次更容易下手。
克里丝蒂娜是最后一名受害者。
这些背景资料全是从她们的亲友的口中辑录而来,每一个人都添加了自己所熟知的若干细节,这一连串的残忍事件经过重述之后,也变得更加丰富生动,呈现出这些女孩的真实样貌。
桑德拉心里低喃,他们想念的是人,不是物品。但在她们意外身亡之后,发带、珊瑚手环、围巾,还有溜冰鞋,都成了大家睹物思人的纪念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