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可以喜欢她。你已经有我了。】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
她黑白分明的瞳孔被光映出半片幽幽的鎏金,盯着眼前文字,姚灵衣扬起了眉。
她想过它会问点什么,比如为什么那么多人想杀她,她究竟是因什么而逃亡,她的过去是怎样的……
然而,它对这些通通不关心。
它最在乎的只有这件事:她夸另一只怪物漂亮,她喜欢另一只怪物。
——她会不会不想要它了?
它黏在她的脚上、衣服上、手腕上,像菟丝子死死扒住胡麻,像无根藤攀援果树,像绞杀榕沿乔木落地生根……不管不顾,不依不饶。
其实这很危险。
这些看似柔软的附庸,一旦成长到不可受制的阶段,都能对被寄宿对象造成灭顶的灾难。
可看着看着,姚灵衣咬住下唇,还是不由自主笑出了声。
是,她在笑。
她又在笑。
她到底在笑什么?
它用大量原生质体攀附着她,她的声音触动了这些柔韧似水的结构,让它得以从不同的波动里“听”出她的声音——
“可是洞洞,人就是这样的啊。”
她索性坐回了座位上,仰起头抬高手,五指撑开,附在指间的黏菌便粘黏着被拉成薄膜与细丝,透出好看的金色光晕来。
“人怎么可能只有一件喜欢的东西呢?”她说,“洞洞,你不也说自己是人吗?”
她笑容满面,悠悠屈伸着手指拨弄它,让流动的细胞质晃出亮滢滢的水光。
“不信你可以去查查,去研究一下更多的人,看看她们是不是对很多很多对象都说过喜欢?”
她的话落下,爬在她手腕与手掌的触手停住了。
光屏短暂消失了一瞬,也许是它去后台检索了,也许它正在运转它几百亿的菌核分析,继而,新的文字浮现——
【这是坏人。】
姚灵衣张了张口,微顿,而后重新合上。
她上下唇像柔软的鸢尾花瓣拧在一处,呈现出一种很想憋笑但最终没能憋住的神情,实在忍俊不禁。
它甚至说的是,“这”是坏人,而没有指责她是坏人。
哈哈。
太可爱了,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黏菌。
她不回答,但她身体的抖动、抑制不住的气声、逐渐发烫的指尖,都在向它传递某些信号。
人类的情绪太复杂,新生儿般的小怪物还是阅历太轻,能做出世界上最复杂的数学题,却无法精准分辨出这些情绪。
可是她没有正面回应本身就已经暗示了一种态度。
【你可不可以不喜欢她?】
所以它换了一行字,换了个说法,祈使句换成问句,语气顿时衰弱了下去。
它用力地缠在她手上,原生质团抖动着,颤颤着,几乎控制不住要分泌消化酶,想悄悄地、稍稍地在她指尖开一道口子,像接入智能设备一样将自己接入她的神经,直接明了地读懂她的心意。
对它来说,这句话可以无缝替换为——你可不可以不丢掉我?
它以为姚灵衣是喜欢它才留下它,可她要是喜欢别的怪物了呢?
“好吧。”漫长等待后,它包围圈里的人类终于吭声了,“我是坏人。”
她的声音这么动听,但这么糟糕。
“对不起呀洞洞。”姚灵衣眉眼都弯着,被整个驾驶室交织的金辉映衬得明媚无比,好似浑然不觉自己吐出的是多么恶劣的字句,“你很好看,可她们也很好看呀。我不能说谎。”
虚拟荧幕明明暗暗,像一片叶子在没有风的封闭域里飐动,在字体消失后彻底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