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姝玉咕噜咕噜的被水呛醒了,半颗脑袋泡在水中,她猛然间惊醒,站起身来,哗啦啦的带起一片水花。她头发湿漉漉的,衣服紧贴着身子,面色憔悴,顿了顿,棠姝玉揉了揉太阳穴,跨出木桶,换好衣服,出了门。
然后,棠姝玉怔愣。
院子用笆篱围堵起来的菜园子飞进了几只鸡,圆滚滚的,毛发油光发亮,正无休止的对她的萝卜、白菜大肆破坏,戴冠的几只昂首挺胸,扑腾着翅膀飞上围栏,仰天“喔喔”长嚎,仿佛宣誓着主权。见此一幕,棠姝玉太阳穴突突直跳,进去把它们驱的四散飞逃。
接着,棠姝玉长吐了口气,差点没把魂儿给吐出来。她盯着满地狼藉,即无语又无奈,白菜被践踏的不成样了,萝卜光秃秃的埋在地里,几个冒头的仿佛被杵撬戳了一般,好大洞。
园子角落放着个破破烂烂的菜篮子,棠姝玉拾到跟前,把园子里烂了的菜叶子捡到篮子里,而后给祝鸡翁送去,一句谴责的话也没说。祝鸡翁瞧着她送来的鲜叶烂菜顿时明了,生气的一掌拍在趴在他肩头啃萝卜的小儿脑袋上,责骂道:“你个小鬼子,成日好吃好喝伺候你,连几只鸡都看不住,糟蹋了这么好的菜,该打该打。”又“啪啪啪”的打他脑袋,仿佛打不疼。
那小儿被打了也不哭也不闹,津津乐道得啃着萝卜,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乍一看,这小儿全身青紫,嘴唇发白,双眼空空,不似活物,指甲被剪的干干净净,一看就是被好生照料着的,或者,是被当活物、当亲人来养的。
棠姝玉不明白祝鸡翁为什么会放一只鬼在身边?不怕他哪天暴走?杀了他吗?师傅又为什么会答应放一只鬼进来呢?不怕被随便安个私养鬼士的帽子吗?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吗?
棠姝玉没问过谁这个问题。她看着小儿抱着比他脸还大的萝卜咔嚓咔嚓啃,吃完,又盯着篮子看,摸了摸肚子,没吃饱,棠姝玉还是第一次见爱吃萝卜的鬼,觉得有趣,她从篮子里挑出一根较好的萝卜,抜出剑给他削去鸡啄过的部分,递给他,那小儿双手接过,埋头苦啃。棠姝玉为证实心中猜想,问道:“他爱吃萝卜?”
祝鸡翁摸了摸小儿光秃秃的脑袋,道:“不爱吃。没有鬼会爱吃萝卜的。”道出原由,说:“他还小,要是经常给它吃肉的话,会让他变得暴怒狂躁,控制不住,见人就啃,那时候就真的和鬼没什么两样了,宗门也便容不下他了。”叹息道:“我知道这样对他而言是极其痛苦的,吃肉是鬼的天性。但我别无它法,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不会让他变成万人唾弃、千人践踏的模样。我会想尽办法,即使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找出让他变回人的办法。”
“这样我下了黄泉,见到了他的父母,也有个交代。”
棠姝玉沉默良久,不知如何安慰?她看着那小儿,须臾,许下承诺,道:“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要是我能帮上,定将义不容辞。”
闻言,祝鸡翁一愣,感激不尽,拱手道谢:“我替我孙儿谢过姑娘了。”然后拍了拍那小儿的背,唤了声恩恩。小儿抬起了头,对棠姝玉露出尖锐的牙齿,像一根根倒刺,他扔掉萝卜,爬了起来作势要对棠姝玉发起进攻,祝鸡翁一眼便知,猛地敲他脑袋,扯了扯耳朵,臭骂道:“你这没福享的命!人家姑娘要帮你,你却要动手去打人家!你说说你……叹……”
棠姝玉道:“他也是一片好心,护着你。也是出自于自我本能而不得已,也是一片孝心,老伯就别责怪他了。”对与鬼而言是很难得的。
而且,他还那么小。
说真的,这么小的鬼是很难被驯服的,他们性格乖剌、玩闹,被激怒了,会咬人,把人往死里咬,然后看着那人痛苦挣扎,求饶,心情反而愉悦至极;他们情绪极不稳定,要是被打了,他们会先向你服个软,稍后便联系你的仇家一起来打你。赢了,就将你的身体吃掉;输了,就落荒而逃。找下一个人来打你。
棠姝玉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温顺的小鬼,还会护人。
忽地,棠姝玉心中一痛,心想:“即使恢复了,生活怕是也艰难。”
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一位有能力将死人恢复成活人,即使有,身体也不可能恢复的十成十。可能意识恢复了五成,身体仍然僵死,也可能身体恢复了两成,意识却是死的。而且这小儿即使恢复了,身体也怕是永远也长不高。
祝鸡翁自然知道,恩恩护他,也知道恩恩为什么会对棠姝玉做出攻击的动作,恩恩是鬼,棠姝玉修道,自古人妖殊途,见面分外眼红,况且对面的还是位修道的奇门异士,修为还不低,对于恩恩这只小鬼而言有压迫感,自然而然就对棠姝玉做出攻击的姿势了。
恩恩钻进祝鸡翁怀中。
祝鸡翁道:“我心中自是明镜,只是恩恩做出这个动作会吓坏人的,这不是一个好习惯,得纠正。不然到头来也只会害了他自己,没有人会相信一个人为一只鬼辩解的,无论真假,他们只相信他们看到的,这个人疯了在为鬼说话,定是被鬼吞了心智,救他,得先杀了这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