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晞,干他!”一道富有力量的嗓音响起。
红桥高中的篮球场暑假仍对外开放,操场的水泥地坑坑洼洼的,篮球板上的漆早已掉了个七七八八。此刻,篮球场上正有几道身影在奔跑抢球,篮球拍地的声响在宁静且空旷的场上格外清晰。
被叫褚晞的男生早已满头大汗,泛旧的蓝白条纹T恤下是健康的小麦肤色,矫健的身姿轻轻一跳,篮球以流畅的抛物线落入球框。
强烈的太阳光晃得他眯着眼,赢了球的他勾起张扬的笑容,声音爽朗干净。
“输了的请喝汽水,不准耍赖。”
“我就说跟你一队绝对能蹭吃蹭喝。”陈津嬉皮笑脸地想抢过篮球,被褚晞胳膊一抬落空了。
“以后可没机会让你蹭吃蹭喝了。”褚晞将篮球染上空中,接住,再抛再接。
“是,你现在已经是大学生了,再过不久就要飞了。”陈津语气不酸,有一丝不舍。
他所说的飞是字面意义上的飞,红桥县离西京太远了,隔着重重大山,乘坐飞机才是最便捷的。
褚晞笑而不语,坐在阴凉处歇息。他拽起衣摆擦了擦满头的大汗,垂眼瞧见自己脚上的这双近似张着血盆大口的运动鞋,不禁轻叹一口气。
他似乎还没有高飞的资本。
“你说你要是填一个近一点的学校,哥们几个还能多聚。可西京那么远,这儿又没有你挂念的,你这一去,什么时候回来?”陈津耷拉着脑袋,实在没做好和他们分别的准备。他走了,容茵也要走,四个人走了两个,心里太不是滋味了。
之所以说这里没什么值得褚晞留念的是因为褚晞父母在他小的时候早已离婚,他妈林璇去了滨城,十一年间只来看过褚晞一次,他甚至不知道他妈有没有再婚生子。
至于他爸褚蒙,当初就是因为出轨,小三挺着大肚子上门,原本和谐的家庭才变得支离破碎。两人离了后,褚晞对他爸心有怨恨,恨他对不起母亲,也恨他们一家三口日日在自己面前晃悠。父子俩看见彼此也只当没看见,或者说几句就吵得面红耳赤,不欢而散。
这么多年,褚晞过的都是留守儿童般的日子。
话题似乎变得有些沉重,褚晞本能地想要略过这些令他沉默的情绪。
“谁说我没有挂念的,单你的糗事就值得我挂念一辈子。”他故作轻松的口吻让气氛变得没那么沉重,又好似真的想起了过去的日子。
“还记得小的时候么,你,翔子,还有容茵,我们四个就跟石头里刚蹦出来的猴子一样。”
有一次他们四个人在梨山的山脚下跳山兔,把人家庄稼哗啦啦踩倒一片,被主人家发现追着满山遍野地跑。事后,八个家长围着四个捣蛋鬼教育。
“口水糊我们一脸,诶,还不准我们吃晚饭。结果呢,咱们饿了就偷摸去你家厨房烧地瓜。”
说到这里,褚晞和陈津都发出了一阵轻快的大笑,过去那些调皮滑稽的场景历历在目。
过去的点点滴滴都珍藏在各自的心底,他们四个从小一起玩,那时候无忧无虑,没心没肺,不知道长大了会有那么多烦恼,偏偏大家都还没做好独当一面的准备就要各奔东西。
青春和年少是人漫长一生中的小偷,悄悄来悄悄走,看似什么也没少,可到最后转眼一看,周围只剩下自己了。
陈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幸好啊,她成绩突飞猛进,你也回头是岸考上了大学。出去了也好,外面天大地大,你和容茵将来肯定会有出息的。”
“你成语用得真好。”褚晞灌了一口水。
“但有你后妈在,你爸肯定不会给你钱交学费的。那么大一笔钱,你上哪儿凑?”
在红桥县,提到褚家,人们就避无可避会谈到的有两件事。一是小三逼宫,原配远走。二是亲爸变后爸,褚晞寄人篱下。
陈津每次上门去找褚晞的时候都能看见章青那女人,那眼睛就跟母鸡眼珠子似的,瞪人一眼然后扭头就走,以至于大家都不怎么敢上门找褚晞。
但她也只对褚晞和与褚晞亲近的人这样,至于村头镇上那些大妈大婶,她关系倒搞得不错,大家都快忘了当初是她破坏人家庭,却转头嘲笑起褚晞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天天就知道打架、泡吧。
“不管怎么说,你考上大学也是给你们老褚家争光。你也不用非跟你爸较劲委屈自己,拿了钱出去用,何必给他省心,到头来都是便宜了章青母女。”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章青是个恶毒后妈,亲女儿每天都有漂亮衣服穿,也不吝啬给女儿报昂贵的兴趣班,反观褚晞呢,冬天永远就是那两三件旧大衣,冬天要想暖暖得靠运动。
褚晞听着这话,较着劲儿似的将半瓶水喝完,他当然知道褚蒙不会给他付大学学费的,而林璇,就算她主动给,自己也不会接受,至于他们两父子较劲恐怕得较一辈子了。
空瓶子在手里变了形,褚晞无所谓耸了耸肩,“硬凑呗,等录取通知书到了,我就去找个兼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