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芢侧了侧身,给她让出一个位置。
莞莞拿起笔的时候,他的手没有伸过来。
她低头蘸墨,落笔,顺着印痕走过去,手腕稳得像水面上慢慢划过的船。
以芢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可他的目光在她握笔的姿势上停了一下。
莞莞的指法是对的,拇指顶着笔杆,中指的指腹抵着,悬腕,不压腕。
以芢看了那几笔之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练过。”他说。
“嗯,爹爹教过我。”莞莞低头继续写着,声音轻轻的。
以芢没有再说什么。
他退后半步,双手交叠着搁在身后,看她把那行字写完了。
她搁下笔,抬起头来,跟他的目光对上了一下又很快移开了,像一只在水面上点了一下的水鸟,沾了水就飞走了。
以荟在旁边看着,觉得那一眼很短,短到她几乎没来得及看清里面有什么。
她那时候什么也没多想,只是觉得莞莞写字写得真好,比她好太多了。
那天夜里以荟去厨房倒水,回来的时候路过以芢的书房。
门虚掩着,里面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窄窄一条。
她本来想推门进去跟大哥说两句话,可手刚搭上门板,就从缝隙里看见了一个人。
莞莞坐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正低着头翻。以芢坐在案后写着什么,头也没抬,可他知道她在那儿。
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各做各的事情,谁也没开口,可那种安静跟别处的安静不一样——像两盏离得很近的灯,各自亮着,可光已经连在一起了。
以荟把手从门板上缩回来,轻手轻脚地退开了。
她当时说不清那种感觉,只是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推那扇门。
她走回自己屋里躺下来的时候还在想,莞莞怎么会在大哥的书房里——她去干什么呢——可她没有想太久,睡意像水一样漫上来,把那些零碎的念头都淹没了。
后来她才知道,莞莞那天晚上是去还一本书的。
那本书的扉页上写着“以芢藏书,民国十年秋”,莞莞看完了一直舍不得还,翻到边角都起了毛。
可她最终还是还回去了,还回去之后又从书架上借了另一本。
她在以芢的书房里坐了半个多时辰,翻完了那本书的前三章,然后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以芢始终没有抬头。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以荟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
她趴在窗台上看莞莞,看她在院子里晾衣裳、在桂花树底下捡落花、在廊下的阳光里慢慢地翻书。
有回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莞莞跟刚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不是模样变了,是她站在那里的姿态松了一些。
以荟趴在窗台上看着她的侧影发了会儿呆,然后收回目光,翻了个身。隔壁的蒲儿又跳上了屋顶,把瓦片踩得嗒嗒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