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以荟看见了另一个人影。
莞莞从廊下的阴影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素白的睡衣,披着件棉袄。
她走到以芢旁边,没有坐下去,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他仰起头来看她,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分开又连在一起。
莞莞没有说话,以芢也没有。她只是在那里站了一会儿,风把她睡裙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她伸手拢了一下棉袄,然后脚步轻轻走回了屋里。
以荟把窗合上了。她缩回被子里,侧躺着面朝墙壁。她闭了一会眼又睁开,“腾”得从床上坐起来,连棉袄也没有披只蹬上鞋跑出去。
夜色如水,她看到以芢还坐在那个位置,他像是在发呆。
“大哥——”她轻轻的唤了一声。
以芢回过头来,见到以荟这样吃了一惊,眉毛拧起来了,“以荟——你怎么还不睡?”
“大哥,”以荟没有理他这句话,快步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我支持你去考飞行员。”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怕慢了一步话就咽回去了,“你放心——我不会再欺负莞莞,以苠以芯我也会好好带。我会做好家中大姐。”
以芢看着她。月光把她额前碎发的影子打在她脸上,细细的,晃动着的。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肩上滑落的一截头发拢回去。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的?”他说。
“刚才。”以荟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就在屋里想的。想完了就出来了。”
以芢嘴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很浅的,可他没有说话。
他转回头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以荟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腿悬着晃了晃。
她觉得那棵桂花树在月光里比白天高了一些,影子拖得长长的,一直伸到墙角,像一条走了很远的路。
“以芢,”她过了一会儿开口,“你去了南边,还会回来吗?”
“还不一定能考得上。”他说。
以荟将以芢的身子扳过来,鼓着嘴说:不可能。我哥哥是什么人,是最了不起的江沛,怎么会考不上。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跑出来的时候,以荟自己都愣了一下。
“江沛”——这是她第一次当面这么叫他,这是以芢的大名。
平常家里没人这么叫他,母亲喊“芢儿”,弟弟妹妹们叫“大哥”或“以芢”,莞莞叫“表哥”,父亲很少喊他名字,要么也是“以芢”。
可那两个字此刻落在夜风里,竟然没有她以为的那样陌生。
以芢被她扳着肩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个笑跟方才不一样了——不是嘴角浅浅弯一下,是嘴角弯了之后往上走,以荟在黑夜中瞧见他眼尾也弯了。
以芢伸手把她搭在他肩上的手轻轻拿下来,放在她自己的膝盖上,然后说:“知道了。我会考上的。”
“这还差不多。”以荟收回手,重新在台阶上坐好,腿又开始晃。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薄薄的白边。
“大哥”她又开口道,“你去了南边,还会回来吗?”
“会。”他说。
“多久?”
“学完了就回来。”
以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打了个呵欠,站起来拍了拍睡裙上的灰。“我回去了,你也早点睡。”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大哥,你要是飞得很高的时候,低头能看见我们家这棵桂花树吗?”
“能。”他说,“我到时候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