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端起面前的酒盅喝了一口,搁下的时候酒盅在桌面上磕出轻响。
“你知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什么样?是天上。你飞上去,下来的时候可能就剩一截骨头。”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很重的、压了很久的东西,“你是长子。你走了,这个家——”
“爹。”以芢打断了他。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父亲面前,然后跪了下去。
饭桌上所有的人都定住了。以荟手里那碗汤差点从指尖滑落,她死死攥着碗沿才没让它掉下来。
她看见以芢的膝盖“咚”地磕在青砖地上,声音闷闷的。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爹,”他开口了,声音稳稳地,“你从小教我读书。你让我背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教我写字的时候说过,江家的男儿,不能只守着自己家的一亩三分地。”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现在外头是什么样子,你比我清楚,列强围着,军阀打着,那些飞机在别人手里,在天上飞过去的时候,地上的人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低着头跑,但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他的声音低下去一些,像一根绷紧了的弦,还在微微地颤着。
“我读了那么多书,不是为了坐在书房里看一辈子书的。我十七了。我能做点什么。我想做点什么。不是去送死,是去学一门本事。学回来了,等我飞起来的时候,地上的人就不用再低着头躲了。你让我去吧。”
以荟看见莞莞把头低下,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的手指用力地捏着筷子的尾端,不知道使了多大力。
她始终没有抬头。
她没有去看以芢的背影,没有看他的脊背挺得有多直。
她只是低着头,把碗里那口饭含在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父亲看着以芢。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以芢挺直的脊背上停着,然后端起那盅酒,仰头喝干了。
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启蒙早,一直是个早慧多思的孩子。你长到十七岁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他伸手把以芢从地上拉了起来。那只手在以芢的胳膊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松开了。
“去了就好好学。别丢江家的脸。”
以芢站在原地,膝盖上沾了一层青砖的灰。
他低头说了声“谢谢爹”。
然后转身走回自己座位上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汤低头喝了一口。
饭后以荟从正厅出来,看见莞莞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站在那棵桂花树旁边。她没有在做什么,就只是站在那里,抬手摸了一下桂花树的枝干。
以荟从她身后走过去的时候,她听见莞莞小声地、几乎像自言自语地念了一句:“他飞起来的时候,地上的人就不用再低着头躲了。”她说得很轻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以荟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继续走了。可她记住了那句话。她记住了它,虽然她还暂时还读不太懂。